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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家世、生平、作品、艺术成就和影响

本主题由 王羲之书法网 于 2007-11-15 19:19 解除置顶

王羲之家世、生平、作品、艺术成就和影响

资料来自山东省地方史志办公室 王羲之志第一卷·王羲之

概述
第一类 家世
第一辑 琅邪名族
第二辑 兴于江左
第二类 生平
第一辑 坎坷幼年
第二辑 初登仕途
第三辑 宦海浮沉
第四辑 爱民使君
第五辑 晚年生活
第三类 书法艺术
第一辑 艺术成就
 一、变古制今
    楷书
    行书
    草书
   体系风采
 二、书艺成因
 三、理论建树
 四、书圣地位
第二辑 书法作品
 一、书迹目录
   小楷刻本和临本
   行草墨本
   行草刻本
 二、代表作品评介
  乐毅论
  黄庭经
  兰亭序
  姨母帖 寒切帖
  初月帖 平安帖
   快雪时晴帖 孔侍中帖
  丧乱帖 袁生帖
   上虞帖 游目帖
    十七帖 集王书圣教序
第三辑 兰亭论辨
第四类 影响与研究
第一辑 古代影响
 一、南北朝时期
 二、隋唐时期
 三、两宋时期
 四、元、明、清时期
第二辑 近现代影响
 一、国内影响
 二、国外影响
第三辑 近现代研究
  一、国内研究
    生平家世研究
   思想品格研究
   书法艺术研究
   研究组织及活动
 二、国外研究
第五类 文集 遗迹 纪念地
第一辑 文集
第二辑 遗迹 纪念地 墓地考述
王羲之家世、生平、作品、艺术成就和影响之总汇
概述
    王羲之(三○三-三六一) ,字逸少,因曾为右军将军,故又称‘王右军’。琅邪
国临沂县(今山东省临沂市)人。中国古代杰出的书法艺术家。他承续钟繇、张芝,变
革古法,创立今体,并把今体书法推向文人书美的极致,被后世尊为一代‘书圣’。
    王羲之系出琅邪王氏,父王旷,母亲姓氏不可考 (据清康熙年间王国栋编《王氏
宗谱》(现藏北京图书馆) ,羲之母亲系河东安邑卫氏,因系孤证,暂不从。)。琅邪
王氏自西汉时由琅邪皋虞迁至临沂,至西晋羲之伯曾祖王祥、曾祖王览始成为‘士族’。
西晋末年,司马氏政权外受北方新起势力刘渊的威胁,内则‘八王之乱’甫定,元气
大伤,政局岌岌可危。羲之父亲王旷献策琅邪王司马睿移镇江南以求自保和发展,并
与羲之从伯王敦、王导 (又《世说新语·赞誉》刘孝标注:‘按王氏谱,羲之是敦从
父兄子。’今从《晋书·王羲之传》。) 辅佐司马睿渡江。后王旷率兵北征,战败后
下落不明。王导、王敦拥立司马睿登基,建立东晋王朝,名重一时,有‘王与马,共
天下’之称,居江南王、谢、郗、庾四大家族之首。但此后,王敦起兵反叛,王导晚
年昏聩,琅邪王氏势力日渐衰落。
    王羲之五岁随家族过江,入住建邺(今南京)乌衣巷。不久父亲失踪。年幼的他虽
身在名门大族,却‘不蒙过庭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晋书·王羲之传》)。
特殊的环境养成了他骨鲠孤傲的性格,以致成年后,太尉郗鉴在王氏诸少中选婿,羲
之东床坦腹,满不在乎,郗鉴大为欣赏,以女妻之。
    约于明帝太宁三年(三二五年),王羲之按当时贵族子弟出仕惯例,起家为秘书郎,
开始了他的仕宦生涯。至永和十一年(三五五年)誓墓不仕,王羲之先后任临川太守、
征西幕府参军、江州刺史、护军将军、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等职。有晋一代,玄学兴
盛,清谈成风,士族子弟及各级官吏浸淫于清谈,崇尚风流,不以政务为要。王羲之
从‘事君行道’出发,认为‘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晋书·谢安传》),无论是在
朝中为官,还是出使外任,均亲理政务,勤求民隐,于种种弊政深切痛恨。在护军将
军任上,他深入调查,力欲纠治营中弊端,发布《临护军教》,提出‘公役均平’。
在会稽内史任上,他针对吏治腐败与赋役黑暗,努力推行慎选°吏与均平赋役之策。
在连年大旱、民生困顿之际,不等朝廷下令,果断开仓赈灾,救民于危难。
    王羲之‘清贵有鉴裁’(《晋书·王羲之传》)。东晋偏安江南,收复北土的呼声
终朝不绝,并成为政要权力之争的砝码。王羲之洞察时政,对历次北伐之举、将帅人
选有着清醒的认识。永和八年(三五二年),殷浩为与桓温对抗,上疏请求北伐。羲之
以为此举必败,便致书竭诚劝阻,殷浩不听,终致大败。羲之怅惋不已。
    永和十一年,骨鲠气傲的王羲之,不堪忍受上司扬州刺史王述的百般刁难,率子
女在父母墓前誓墓不仕,从此退出官场。但他在优游山林之余,仍关注朝臣进退,深
以国事为念。
    在东晋政坛上,王羲之可谓勤谨务实、体察民情的良吏,但处于君昏政暗、‘虚
谈废务’的时代,他难以有所作为,故而政绩不显。然而作为一名杰出的书法艺术家,
他为中国书法艺术树立了一座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峰。
    书法乃琅邪王氏家族世代相传之艺术。王羲之的父亲王旷,从伯王敦、王导,叔
父王ND447等,都有书名。尤其是王ND447,多才多艺,‘画为晋明帝师,书
为右军法’(南朝王僧虔《论书》) 。王羲之受家学熏陶,得自卫夫人、王ND447
等名家指点,一经启蒙便乐此不疲,勤习苦练,表现出极高的习书天赋。他苦苦临习
王导赠予的钟繇《宣示表》,从中领悟书法艺术的真谛,为日后辉煌的艺术成就奠定
了坚实的基础。
    王羲之生活的时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
会上最痛苦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
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 (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
晋人的美》) 在这一时期,新的审美观念和标准在文人个性自觉的基础上得以确立,
古拙浑朴之美向妍丽飘逸转换,各种艺术形式在要求表现自我情志的同时,开始追求
形式的妍美。文学、书法、绘画等各个领域的一大批极富天才、敢于创新的文学家、
艺术家,冲破传统的樊篱,以‘画乃吾自画,书乃吾自书’(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的气概,建立了新的体式法度,开拓出文学艺术的新境界。王羲之就是书法领域中最
杰出的代表。
    在王羲之以前,汉字书体上承汉魏,已开启今体草、行、楷书的体式,但以钟繇、
张芝为代表的书体,尚未脱尽隶意,稚拙古朴。王羲之顺应书体发展的趋势,引入时
代审美意趣,在精研钟、张书体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胆改革。楷书变横向取式为纵向
取式,端庄匀整。行书脱尽隶意,欹侧取妍,遒媚紧敛,势巧行密,笔法上中锋侧锋
互用,运笔迅疾,便于书写,加强了书法的艺术性和实用性。草书则改章草的作书缓
慢、多波挑、笔势不连贯为今草的运笔自由、笔势连贯、减省笔画而不失字形。至此,
草、行、楷书体式定型,汉字书体的发展基本完成。王羲之不仅完成了汉字书体的定
型,而且完成了中国书法艺术变质为妍的重大转变。
    王羲之于书法艺术堪称备精诸体。唐张怀NF146《书断》列其隶书(即楷书)、
行书、章草、飞白、草书为神品,八分为妙品。行书《兰亭序》被奉为天下第一行书,
楷书《乐毅论》、《黄庭经》亦被尊为极致。王羲之妍美流便、飘逸洒脱的书风,千
余年来令无数书家心驰神往。梁武帝评其书是‘龙跳天门,虎卧凤阙’ (梁萧衍《古
今书人优劣评》)。唐太宗则赞叹‘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唯王逸少乎!’
(《晋书·王羲之传》)
    王羲之的书法对后世影响甚大。以临摹他的书作或师其笔意自成一家的书法名家,
有陈隋智永,唐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孙过庭、怀素、张旭,
五代杨凝式, 宋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元赵孟NFDA2、鲜于枢、柯九思,
明祝允明、文徵明、董其昌、黄道周、王铎,清刘墉等。清中叶后,包世臣、康有为
提倡北碑,一时北碑南帖抗衡于世。但习碑者亦尊崇王羲之包括王献之在内的‘二王’
法书。自唐时起,王羲之书法作品随中日两国文化交流的频繁而东渡日本,对日本的
书体书风产生了深刻影响,至今仍被视若珍宝,研究学习者不绝。
    王羲之的书法真迹,自东晋末,经南朝至隋朝,历经战乱,佚失、毁灭者甚多。
到唐初,由于太宗高价收购,共得二千余纸,其中不乏赝品。部分名作,太宗甚至令
响拓高手冯承素等摹出副本,分赠宠臣。后不少真迹殉葬昭陵,部分则由皇族自内府
窃出, 终致散佚。 五代温韬发昭陵,陵内法帖全遭毁弃。宋初,刻本丛帖出现,如
《淳化阁帖》、《大观帖》等,内中多收王羲之、王献之书法,是以真迹亦或摹本为
底本刻木刻石,无法详考。由宋至清,丛帖更多。至今,书于绢上及纸上的摹本约有
三十余帖,大多藏于国内外(多在日本)博物馆、美术馆,部分为私人收藏,传世羲之
书法精品,多在其中。石刻拓本(如集王书圣教序、定武兰亭)及宋明清木刻丛帖中各
帖,因真伪交杂,总数难以确定。
    晋穆帝升平五年(三六一年),王羲之因长年服散致疾,辞世而去,终年五十九岁,
葬金庭(今属浙江嵊州)。诸子遵其遗嘱,辞却朝廷‘金紫光禄大夫’的赠官。王羲之
有文集十卷,唐代散佚。明张溥、清严可均各有辑本,均不全。
王羲之家世、生平、作品、艺术成就和影响之总汇
第一类 家世
第一辑  琅邪名族
    王羲之生活的东晋时期,以各郡大姓为基础的士族(或称世族)已经形成,并在政
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起着重要作用。 王羲之属于琅邪王氏一族, 西晋时,是琅邪国
(郡)的第一大族。东晋建立后,为侨姓(侨居江南的北方大族)之首。
    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王氏出自姬姓,周灵王太子晋以直谏废为庶
人,其子宗敬为司徒,时人号曰“王家”,因以为氏。’从宗敬下传到十五世为王翦,
王翦与其子王贲、孙王离,三代为秦国大将。秦二世时,关东豪杰起兵反秦,王离与
章邯领兵镇压,在钜鹿被项羽打败,章邯投降,王离被俘。当时秦法苛刻,王离二子
只好逃亡避祸。长子王元迁于琅邪郡,他的后裔被称为琅邪王氏。次子王威迁于太原,
后裔为太原王氏。这两个王氏家族,从两晋直到唐代,是王姓中最显赫的家族。王元
下传四世,为王吉。王吉自琅邪皋虞迁居同郡的临沂都乡南仁里,其后代从此自称琅
邪临沂人。
    王吉,字子阳,身历西汉昭帝、宣帝、元帝三朝,曾任益州刺史及博士谏大夫。
王吉下传四世至王仁。仁,字少玄,东汉大将军掾。《晋书·王祥传》称其曾任青州
刺史。生四子:谊、睿、典、融 (此据《临沂王氏谱》。清光绪三十四年版《金庭王
氏谱》列王仁四子为:典、融、NDE43、谊。)。融生二子:祥、览。琅邪王氏作
为门阀‘士族’始于王祥、王览及同族兄弟王雄三人。王祥晚年拜太保,官至一品,
奠定了琅邪王氏的政治和社会地位,但入东晋后,子孙式微。王览官至宗正卿,三品,
其子孙显于东晋。至于王雄一系,与祥、览一系同显名于西晋,其中王浑、王戎、王
衍三人,一度官高权重,不久子孙式微,从政坛上消失 (王雄的远祖及祖、父,已不
可考,只知道他应是王祥、王览的同族兄弟,曾任幽州刺史。生子戎,官至司徒。次
子NFDB6,平北将军。NFDB6子衍,善清谈,率西晋十几万军马从洛阳东逃,
途中被石勒围歼,全军覆没,他也被杀。衍弟澄,曾任荆州刺史,为王敦所杀。)。
    祥、览的父亲王融,曾辟为公府掾,不就。王祥诞生于东汉灵帝中平二年 (一八
五年) ,母亲薛氏早逝,父续娶朱氏。王祥自小即受继母虐待,然而却笃孝。‘父母
有疾,衣不解带,汤药必亲尝’(《晋书·王祥传》)。在这方面,有很多传说。《晋
阳秋》中提到:朱氏患病欲吃鲜鱼,时值寒冬,‘祥解衣剖冰求之,会有处冰小解,
鱼出’。萧广济《孝子传》也记载:朱氏想吃黄雀炙,让王祥去捉黄雀,王祥正在为
难之际,黄雀纷至。
    王祥成年后不久,父亲去世。(据《晋书》,王祥死于晋泰始五年(二六九年) ,
享年八十五岁,逆推得知,他应当生于汉中平二年(一八五年)。一说王祥薨于泰
始四年,据此他当生于中平元年(一八四年)。王览卒于晋咸宁四年(二七八年),享年
七十三岁,逆推得知,他应生于汉建安十一年(二○六年)。王祥应比王览大二十
一岁或二十二岁。即使王览生下不久,他父亲王融就死去,那时王祥也已成年。)
家乡战乱 (汉末遭乱,王祥扶母携弟避地庐江。这场战乱,应该是指建安十一年至十
二年(二○六年-二○七年)曹操征海贼管承,承走入海的一次战役。),王祥陪着
继母和怀抱中的弟弟王览到朱氏的家乡庐江,隐居耕田达二十年之久 (《晋书·王祥
传》本作‘隐居三十余年’。中华书局标点本《晋书》的‘校勘记’据《考异》,认
为三十当为二十之误。应从之。)。其间,继母过世,他‘居丧毁瘁,杖而后起’,
尽孝如对生母。魏文帝曹丕黄初年间(二二○年-二二六年) ,应徐州刺史吕虔之请出
任别驾(政务方面的主要幕僚) ,当时他约四十余岁(吕虔为徐州刺史,在魏文帝曹丕
黄初年间。考黄初共七年(二二○年-二二六年) ,倘若黄初五年(二二四年)王祥为徐
州别驾,亦只四十岁,本传说他‘年垂耳顺(六十岁)’才出为徐州别驾,误。)。
    吕虔曾是曹操手下得力的地方官之一,曹丕调升他为徐州刺史,加威虏将军。吕
虔用王祥为别驾,王祥率兵征讨境内反抗曹魏统治的‘寇盗’,全力施展治才,成效
显著。史传赞美在他治下‘教化大行’。还流传下来一首民谣:‘海沂之康,实赖王
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王祥一帆风顺,官运亨通。曹魏一朝,由温令、大司农、太常升到三司之一的司
空,又转太尉,加侍中。封爵从关内侯、万岁亭侯晋升到睢陵侯,实封一千六百户。
并曾享受到一次特殊礼遇:魏废帝高贵乡公在位时,曾去太学视察,王祥为三老,面
向南持杖凭几而坐,天子面向北,向他请教。魏晋易代之际,王祥明哲保身,由曹魏
重臣转而成为晋朝的开国元勋,擢升太保,封睢陵公。王祥死于晋武帝泰始五年 (二
六九年),享年八十五岁(《晋书·王祥传》作‘泰始五年薨’。而《晋书·武帝纪》
系其死于泰始四年四月。《三国志·吕虔传》斐注引王隐《晋书》云:‘泰始四
年薨’。今暂从本传。) 。死前曾立下遗嘱:‘夫言行可复,信之至也;推美引过,
德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
此五者,立身之本。’(《晋书·王祥传》)他以信、德、孝、悌、让五条教导子孙,
惟独不提封建王朝最重视的‘忠’。他的子孙和王览的子孙,按此遗嘱行事,历晋、
宋、齐、梁、陈而总有人能适应形势,仕于新朝,保持士族地位达三百年之久。祥五
子,其中王夏、王烈、王芬早死,王肇仕至始平太守,王馥仕至上洛太守。
    王览声名不及王祥。王祥任徐州别驾后,他应本郡之召为吏,但升迁不快。曾任
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太中大夫、光禄大夫。死于咸宁四年(二七八年)。览有六子:
裁、基、会、正、彦、琛。王裁,字士初,仕至抚军长史,一说仕至镇军司马,袭封
父爵即丘子。王基,字士先,仕至治书侍御史。王会字士和,仕至侍御史。王正字士
则,即王羲之祖父,仕至尚书郎,系四百石小官。五子王彦居官最高。惠帝时,赵王
司马伦篡位, 齐王司马NB545等起兵讨伐,彦时为兖州刺史,隶属成都王司马颖
部下,为先锋,大胜于温县,与卢志等人俱封为开国公侯(事见《晋书·成都王颖传》。
依同封五人的次序,王彦应是封侯,封地及食邑户数不可考。据《王览传》,王彦的
最后官职为中护军。)。据《王氏谱》(思贤讲舍刻本《世说新语》后所附二十六
家谱中的琅邪王氏谱。后文言及王棱、王侃时提到的《王氏谱》,亦指此谱。),
他没有后代。 王览第六子琛, 字士玮,仕至国子祭酒,早卒。琛长子王棱 (王棱,
《晋书》中有时写作王NB179,应以作棱为是。),东晋元帝时为豫章太守,被堂
兄王敦杀害。次子王侃,仕至吴国内史。《王氏谱》中,亦未记二人的子孙。王裁、
王基、王会、王正的后代,在东晋王朝的开创与巩固中立有大功,从而冠盖不绝。
第二辑  兴于江左
    在王羲之降生前以及他的幼年时代,王氏家族中有三个人决定了全族的命运,即
王旷(王正长子)、王导(王裁长子)和王敦(王基次子)。
    王旷,王羲之父亲,生年不详。《全晋文》王旷小传记他‘惠帝时侍中,出为丹
阳太守’。侍中直接服务于皇帝,‘备切问近对,拾遗补阙’。皇帝出宫,正员侍中
负玺陪乘,次直侍中(其他三员)护驾。侍中又是表示荣誉的加官,王旷应该几经升迁,
才获此职。
    但惠帝司马衷是白痴。其妻贾南风(史称贾后) 淫虐,大臣贾模、裴NFDB7、
张华商议废后,立谢淑妃。贾后用计废谢淑妃所生太子,又派人杀了他。赵王司马伦
以此为借口废贾后,专擅朝政,引起诸多同姓王的不满,从此开始了有名的‘八王之
乱’。
    永康二年(三○一年)正月,司马伦废惠帝自立为帝,改元‘建始’。尊司马衷为
太上皇。 四月,司马伦兵败,被齐王司马NB545、成都王司马颖等所杀。司马衷
被迎回宫中再做皇帝,并且改元‘永宁’。
    王旷久在皇帝身边,深感方兴未艾的朝廷权力之争的险恶,于是积极谋求外任。
    永宁元年十二月, 朝政大权在握的齐王司马NB545的三个儿子封王:冰为安
乐王,英为济阳王,超为淮南王。按往例,王国由内史全权治理,王旷被任命为济阳
内史(王旷为济阳内史,他书不载,只《隋书·经籍志》于《晋平北将军牵秀集四卷》
下有长注,附其他各家,最后一句为‘济阳内史王旷集五卷,录一卷,亡’。考以济
阳为封国者, 只有司马NB545的儿子司马英,他封王只有一年,故王旷为济
阳内史的时间可以考出。但是,这一记载有可疑之点二:依《隋书·经籍志》体例,
凡有诗文集著录的,都写作者最后一任官职。如王旷,应写淮南内史而不应写济
阳内史。 故此处疑济阳二字有误。司马NB545三子中,冰为乐安王,超为
淮南王,乐安、淮南都是郡名,故他们是郡王。而济阳却是县,不应司马英独封县王。
既为孤证,又有疑点,权用此资料,而作说明如上。)。
    司马NB545掌政后, 骄奢专权,任用亲信,大修府第,引起朝野的不满。远
驻长安的河间王司马, 以自己和司马颖的名义上表声讨司马NB545,并且要求
在洛阳任骠骑大将军的长沙王司马NFDB6就地捉拿司马NB545。 司马NFDB6
借此发兵攻占皇宫,拥皇帝攻打司马NB545。交战三天,司马NB545战败,
被斩于阊阖门外。三个儿子司马英、司马冰、司马超被革去王位,幽禁于金墉。王旷
济阳内史一职自然被罢免。
    以后这一段,史料对王旷的记载是一小片空白。永兴二年(三○五年)他已经在扬
州丹阳太守任上了。
    据《晋书·惠帝纪》,永兴二年(三○五年)八月,‘扬州刺史曹武杀丹阳太守朱
建’。又十二月‘右将军陈敏举兵反,自号楚公,矫称被中诏,从沔汉奉迎天子;逐
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旷’。可知王旷大约在这一年(三○五年)的八月或稍后就
任丹阳太守,四个月后被陈敏逐走 (《资治通鉴》卷八十六怀帝永嘉二年二月‘敏自
率万余人讨卓’条,在‘正以顾丹阳、周安丰尔’一句下,胡三省注:‘敏以顾荣为
丹阳太守。’知王旷让出丹阳太守后,陈敏令顾荣接替他。)。
    在朝廷纷争中,司马把皇帝劫持到长安。在关东的东海王司马越起兵反对司马
,琅邪王司马睿被司马越任命为平东将军,监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曾任司马越
参军的王导,投奔司马睿,任平东司马。司马越打败司马,派人把皇帝从长安迎回
洛阳,后又将其毒死,立皇太弟司马炽为帝。永嘉元年(三七年),以太傅司马越辅
政。‘八王之乱’到此进入尾声,它的后遗症是北方出现了几处称兵割据的动乱中心,
留下西晋王朝灭亡的隐患。
    永兴元年(三○四年),匈奴族首领刘渊自称汉王,年号‘元熙’,攻下并州的太
原、泫氏、屯留、长子、中都,与西晋的并州刺史刘琨屡次争夺各郡县。永嘉元年,
东莱人王弥起兵反晋,活跃于青、徐二州,太傅司马越征青州刺史王敦为中书监。王
敦竟然委弃公主而逃 (《晋书·王舒传》:‘及敦为青州,舒往依焉。时敦被征为秘
书监,以寇难路险,轻骑归洛阳,委弃公主。’《王敦传》作:‘永嘉初,征为中书
监。于时天下大乱,敦悉以公主时侍婢百余人配给将士,金银宝物散之于众,单车还
洛。’按永嘉初为三○七年,天下虽乱,从青州经琅邪至徐州,再去洛阳,道路尚通。
王敦委弃公主,单车而走,其原因不明,嗣后未再提公主事,似已死去。) ,回到家
乡。
    在一片混乱中,琅邪王司马睿决策南迁,被任命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
事,假节、镇建邺。从睿渡江者达百族之众。后司马睿登基建立东晋王朝,使晋朝已
断的国祚又延续了一百余年。在司马睿决策南迁的过程中,王旷起了重要作用。《晋
书·王羲之传》 载: ‘元帝之过江也,旷首创其议。’晋人裴启《语林》 (据鲁迅
《中国小说史略》考证,裴启于三六二年撰《语林》,正值王羲之逝世的第二年,时
羲之子凝之、 徽之、操之、献之俱在,夫人郗璇及内弟郗NC924,王导的几个儿
子亦健在, 此资料应属实。 又,在有关王旷的资料中,惟有此条记王旷字世宏 (
ND44 7字世将,彬字世儒) ,亦可见资料之珍贵。裴启《语林》后不传,此条录自
《太平御览》卷一百八十四。) 对此事有极具体的记载:‘大将军、丞相诸人在此时
闭户共为谋身之计。王旷世宏来,在户外,诸人不容之。旷乃剔壁窥之曰:“天下大
乱,诸君欲何所图谋? 将欲告官。”遽而纳之,遂建江左之策。’这里,大将军指王
敦,他晚年任大将军,虽然后来因造反而开棺戮尸,文献(尤其在小说中)资料习惯称
他为大将军,同时,称王导为丞相。
    永嘉元年九月,琅邪王司马睿及追随他渡江的各大家族到达建邺,并开始重组安
东将军府。军府中,容纳了一些江南名族,如以贺循为吴国内史,顾荣为司马,纪瞻
为军祭酒, 周NFDB8为仓曹属等,但也容纳了一些北方南来的名族子弟,如河东
裴 (裴,《晋书·裴楷传》作裴邵。因此文引自《三国志》,故从《三国志》作
裴。) 。《三国志·裴潜传》裴松之注引《晋诸公赞》:‘(裴)康子纯……次质…
…次,有器望。晋元帝为安东将军,为长史。侍中王旷与司马越书曰:“裴在
此,虽不治事,然识量弘淹,此下人士大敬附之”。’由王旷向司马越介绍安东军府
中新进人士,可知他参加了军府组织工作。大约在永嘉二年(三○八年)初,王旷任淮
南内史。惠帝元康元年(二九一年)以后,扬州十一郡,九郡在江南,只有淮南、庐江
两郡在江北。司马睿督扬州江南诸军事,还想掌握江北的要冲以屏障江南,便要表自
己的亲信王旷掌握淮南郡的兵马,以分驻淮南的镇东将军周馥的兵权。
    永嘉三年(三○九年),汉刘渊部下王弥和刘聪攻壶关。壶关是并州尚掌握在东晋
手中的有限地区之一,依汉、晋兵力对比而言,势难守住。但是掌握朝政的司马越却
派兵去救壶关。他放下离壶关较近的兖州、徐州兵马不调,偏派王旷率兵前往。
    四月,王旷率将军施融、曹超,领兵三万渡河,准备长驱直入。将军施融有作战
经验,他劝王旷:胡兵围壶关,这里到壶关山高道险,能到得壶关,也只利于一战而
胜,否则无法退回;万一胡兵路上设伏,我们道路不明,又是孤军深入,怕要吃亏。
不如退回河南,凭借大河防守,看清形势,再作打算。王旷不听,反而斥责施融胆怯,
阻挡兵马前进。结果,大军在壶关南面的长平遭遇刘聪伏兵包围。这是战国时秦将白
起包围赵括四十万兵马的地方,王旷仓促迎敌,结果是全军大败,施融、曹超战死,
王旷下落不明 (以今日所见资料,除为伪托羊欣的《笔阵图》外,没有记载王旷北援
上党失败后事迹的任何公私史料。依理推断,《晋书》只记施、曹二将战死,显然是
王旷未战死,也未逃回。倘若如今人之所谓失踪,当时不封赠,以后知其死,也
当有赠官,而文献资料都只记其最后的官职淮南内史。《晋书》不为他立传,似乎由
于司马睿有意隐讳其事,或《王氏谱》中消去了有关素材,甚至羲之《誓墓文》中也
未说父亲因何而死,死于何时,因此成为疑案。) 。从此,东晋王朝一切大事件中,
他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年,淮南内史已经换上裴硕。
    此后,王导、王敦一文一武,帮助司马睿先在扬州,后陆续在荆州及江州站稳脚
跟。永嘉五年(三一一年)匈奴族刘曜攻陷洛阳,俘晋怀帝司马炽。六年,司马邺被立
为太子,建行台于长安。又次年(三一三年)四月,司马邺被拥立为皇帝,改元‘建兴’。
因为兵少力弱,无力控制长江以南,便以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
建兴三年(三一五年),又加司马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这年九月,刘曜
攻长安, 司马邺投降。西阳王司马NC62C、王导等劝司马睿即皇帝位,司马睿因
司马邺尚在,不便称帝,只称晋王,然而却大赦,改元,封拜百官,俨然是一朝皇帝
登基。王导被任命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王敦为大将
军、江州牧。
    建武元年(三一七年)十二月,刘聪杀司马邺。次年(三一八年)三月,司马睿即皇
帝位,大赦,改元‘太兴’,文武增位二等。王导、王敦拥立司马睿即位有功,受到
司马睿的极度宠信,甚至在他登御床时,也要王导同坐。此时,王氏家族盛极一时,
成为江左第一大族,有‘王与马,共天下’之称。
说明:
    〔一〕据《晋书》及《世说新语》所附的《王氏谱》,王祥、王雄两支子孙,均
记至第四世。而王览之后六世,已是晋宋之交,故六世之后不列入本表中。
    〔二〕王混,或作王琨,他后来过继给王悦。
    〔三〕陈直《南北朝王·谢·元氏世系表》(后文简称《世系表》)误以王诞为王
恬之子。考《宋书·王诞传》:‘王诞,字茂世……祖恬……父混、太常’。依此及
《王氏谱》,予以改正。
    〔四〕王浩,据《王氏谱》补入。
    〔五〕王柳,《宋书·王弘传》作王抑。
    〔六〕王僧朗,《王氏谱》及《南史·王惠传》作王超,疑初名超,后改僧朗。
    〔七〕失名,代以×,据《宋书·王华传》补入。
    〔八〕〔九〕据慧皎《高僧传》补入。
    〔十〕《世系表》列王邃于王正一系王彬之后,误。今据《王氏谱》,列为王会
之子。
    〔十一〕 王正三子,旷居首,ND447次之,彬又次之。《世系表》、《王氏
谱》等或作ND447为首、旷次之。然南朝人论书法,多记王平南(ND447)为羲
之叔。 《通典》刘隗弹王籍之表明言ND447、彬为王籍之叔父。刘隗上表时,王
ND447年约四十,此为过硬之文献证据,据以改正。
    〔十二〕《晋书·王操之传》未记其子孙。今浙江嵊州藏《金庭王氏族谱》以羲
之为第一代,操之为第二代,操之子孙蕃衍。此谱是否东晋以来谱,无佐证。故未据
以列操之子孙。
    〔十三〕据《晋书·王献之传》,献之无子,以兄子静(一作‘靖’)之为嗣。或
曰,静之本为操之子。
    〔十四〕兴之次子嗣之出继第二伯(不知其名),乃据南京市文管会意见补入。
    〔十五〕兴之及其四子,据一九六五年南京出土的《王兴之夫妇墓志》补入。
王羲之家世、生平、作品、艺术成就和影响之总汇
第二类 生平
第一辑  坎坷幼年
    王羲之诞生于晋惠帝太安二年(三○三年) (王羲之生年尚有他说,详见本志附录
《王羲之生卒年辨证》。) ,故里是琅邪国临沂县都乡南仁里。童年时居住在开阳县
城内,因为当时琅邪国治开阳,琅邪王司马睿的王府便坐落在开阳城内。王羲之出生
时,正值‘八王之乱’,西晋王朝岌岌可危。父亲王旷建议琅邪王司马睿南迁,包括
琅邪王氏在内的名门大族纷纷举族随司马睿渡江。当时,羲之年仅五岁。
    琅邪王氏初到建邺,聚族居于乌衣营(后称乌衣巷) (《景定建康志》十六引《旧
志》云:‘乌衣巷在秦淮南,晋南渡,王谢诸名族居此……今城南长干寺北有小巷曰
乌衣,去朱雀桥不远。’) 。这里本是三国孙吴时代的营房故址。陈郡谢氏、丹阳纪
氏两族也居住在这里。
    王羲之南迁跋涉之景及生活在乌衣巷的少年时代,无资料可考。永嘉三年 (三
九年) 王旷领兵救壶关,全军大败后下落不明。这一事件应给他的家庭留下深深的阴
影。这一年王羲之七岁。在建邺的日子,‘母兄鞠育,得渐庶几’。
    书法艺术系琅邪王氏的家传艺术,名家高手代有所出。王羲之父亲王旷亦善书,
羲之自幼在父亲指导下学书。父亲失踪后,羲之叔父王ND447代兄照顾羲之一家,
并对羲之书艺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晋书·王ND447传》载:‘ND447少
能属文, 多所通涉, 工书画,善音乐、射御、博弈、杂伎。’王僧虔《论书》说:
‘王平南ND447是右军叔。自过江东,右军之前,惟ND447为最,画为晋明帝
师,书为右军法。’羲之聪颖勤奋,在名师指点下,不上三四年,字已颇为可观。其
从伯王导见后甚为赞许,并将自己随身携带过江的钟繇《宣示帖》 (《宣示帖》原名
《宣示表》,魏钟繇书。真迹在王导处,过江时藏于衣带中,后赠与王羲之。羲之转
与王修,升平元年(三五七年)修死,其母将《宣示帖》纳入棺中。北宋《淳化阁
帖》收有王羲之临本,真迹不存。) 送给羲之。羲之视若珍宝,虽尚不能完全领悟钟
繇书法的妙处,但他苦苦习临,书艺大长。
    河东卫氏, 亦是书法世家。从晋武帝时,卫NF146的书法便与索靖并称‘一
台二妙’。其子卫恒,著有《四体书势》,亦工书法。恒的堂妹卫铄,字茂猗,书法
造诣在卫恒之上。她嫁与江州刺史李矩,夫早死,抚儿成长,人称卫夫人 (卫夫人的
丈夫为李矩。 当时有两个李矩: 一为平阳李矩,曾为汝阴太守,后转荥阳太守。见
《晋书·李矩传》。一为江夏李矩,曾为江州刺史,见《晋书·李充传》。唐张怀
N F146《书断中》称:‘卫夫人名铄,字茂猗,廷尉展之女弟,恒之从女,汝
阴太守李矩之妻也……右军少常师之。永和五年卒,年七十八。子克(应作充)为中书
(下脱一侍字)郎,亦工书。’把两个李矩合成一个了。王僧虔录《羊欣古今能书
人名》所记‘江夏李式,晋侍中,善隶草……晋中书院李充母卫夫人,善钟法,
王逸少之师’,是正确的。卫夫人应是江夏李矩之妻。) 。儿子李充、充的堂兄李式
也都以书法闻名于当时。李充被王导辟为掾吏,后来转为记室参军。卫夫人随儿子在
建康。王羲之曾跟其学书。
    北方大动荡,汉刘渊部下刘曜攻下洛阳,俘晋怀帝。司马睿在建康大为震惊,但
年少的王羲之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建兴三年(三一五年),羲之兄籍之被征为世子文学,
不久娶汝南名族周嵩的女儿为妻。这位长嫂甚为贤惠,待羲之很好,以致当寡嫂死于
永和年间时,羲之痛切地写道:‘亡嫂居长,情所钟奉,始获奉集,冀遂至诚,展其
情愿,何图至此?未盈数旬,奄见背弃,情至乖丧,莫此之甚!追寻酷恨,悲惋深至。
痛切心肝,当奈何奈何!’(见《王羲之王献之全集笺证》书信之六百五十八。山东文
艺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据此,当是王羲之把寡嫂接去奉养,不久,嫂病死。又,
《六月二十七日帖》云:‘周嫂背弃,再周忌日,大服终此晦,感摧伤悼,兼情切剧,
不能自胜,奈何奈何。’亦可参看。)
    就在这一年, 嫂子的伯父周NFDB4宴客,羲之随叔父赴宴。他是小辈,自然
敬陪末座。 周NFDB4是名族名士,时任司马睿的右长史,是军府的主要官员。他
宴客,群贤毕至。筵席上,上了一味洛京名菜‘牛心炙’。吃这一味菜,主人按例需
先敬席上最重要的宾客。 当周NFDB4将菜先送到末席王羲之案上时,满堂贵宾见
受此殊荣的竟然是一个少年,问知是久被遗忘的王旷的儿子时,均惊奇不已。一向安
居家中、很少在名士群中应酬的王羲之,从此闻名,这年他十三岁。
    又过了两年,司马睿先为晋王,后登帝位。建康城中两番大封功臣,琅邪王氏一
族,除了同姓王以外最受尊荣的,则是开国倚靠的一文一武--王导和王敦。王导由扬
州刺史改为骠骑大将军。王邃为尚书。改元‘大兴’后,王敦加领江州牧,王导加开
府仪同三司。 四房一支,王ND447已是荆州刺史,王彬入为侍中,是皇帝贴身近
臣。籍之虽未升官,但是昔日的世子今日成为太子,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子文学。至
于羲之,年方十六岁,有些高门子弟在这个年龄,已经可以起家为秘书郎等官职了,
他却没有这个机会。
    以后的两三年,一股政治暗潮在涌动。司马睿对王导、王敦的势力日益膨胀感到
不安,便引用刘隗、刁协为心腹,削弱敦、导的权力。永昌元年(三二二年)正月,王
敦抢先起兵,从武昌东下,沈充从吴兴起兵响应,四月攻下建康。闰十一月,元帝忧
愤而死,王敦专擅朝政。明帝太宁二年(三二四年),王敦死。王含、王应再攻建康,
被郗鉴用江北刘遐、苏峻兵马击败。
    这一事件对琅邪王氏成员影响甚大。他们或者追随王敦作乱,或者忠于皇帝,都
必须表明态度。(一)王ND447:当王敦攻建康时,司马睿派他去劝王敦。他懦弱,
反被王敦用为平南将军、荆州刺史,替王敦杀了司马丞。但他不久死去,棺木还建康
时,元帝还是原谅了他,‘赠侍中、骠骑将军,谥曰康’。(二)王彬:公开哭吊被王
敦杀死的周NFDB4, 当面斥责王敦‘抗旌犯顺,杀戮忠良’。王敦威胁要杀他,
他正色说:‘君昔岁害兄(王澄),今又杀弟耶?’王敦只好把他远远送去豫章为太守。
(三) 王籍之:他岳父周嵩和周嵩的哥哥周NFDB4都在王敦造反后被杀。他任安成
太守,在豫章西面,兵微道远,无力为岳父报仇。(四)王羲之:这时他未出仕,不需
要亮相,但在太宁元年(三二三年)八月以后,发生了郗鉴求王氏子弟为婿,羲之坦腹
进食,反而被选中的故事,由此可反观羲之对此事的态度。
    《晋书·王羲之传》记载:‘时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导令就东厢遍观子
弟,门生归,谓鉴曰:“王氏诸少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
独若不闻。”鉴曰:“正此佳婿耳。”访之,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郗鉴,字道
徽。惠帝时曾任中书侍郎,东晋初为兖州刺史,明帝时迁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
军事。明帝死,与王导、庾亮并受遗诏辅佐成帝。平定苏峻、祖约之乱后升任太尉。
郗鉴选婿,时间应该是在明帝太宁元年(三二三年)八月以后。该年八月,王敦觉得郗
鉴在合肥对自己有威胁,表鉴为尚书,明帝下诏令郗鉴还朝。郗鉴走到姑孰,被王敦
扣留,后终于回到建康。郗鉴刚到建康,便和明帝密谋讨敦。郗鉴在就要声讨王敦时
向王氏子弟中选女婿,应有双重目的:一是麻痹王导,以掩饰暗中对付王敦的企图;
二是确实有意在不支持王敦的四房中选个女婿,甚至于心目中早已选定了王羲之。这
一年王羲之虚岁二十一岁,其妻子郗璇年岁不详。他二人是否当年成婚,不可考。
第二辑  初登仕途
    魏晋时代,朝廷推行‘九品官人法’,郡、县设中正官,州设大中正,负责搜选、
荐举管辖区内的人才,分别评为从上上、上中到下中、下下九个品级,上报吏部,吏
部据以选用、递升各级官吏。起初,评定品级,是‘以论人才优劣,非为世族高卑’
(《宋书·恩幸传》 :‘汉末丧乱,魏武始基,军中仓卒,权立九品,盖以论人才优
劣,非为世族高卑。因此相沿,遂为成法,自魏至晋,莫之能改。州都郡正,以才品
人,而举世人才,升降盖寡,徒以凭借世资,用相凌驾。都正俗士,斟酌时宜,品目
少多,随世俯仰,刘毅所云,“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者也。’本来是军中品评
人才的方法,不宜作为一个国家取士的制度,硬性推行,流弊甚大,这是探本溯源之
论,极有见识。) 。但由于世家大族势力的影响,实行不久就发生了变化,大小中正
皆取著姓士族充任。到了晋代,官僚队伍出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
琅邪王氏迁居江南,居侨姓大族首位。王羲之身为名门子弟,成年后当选择清贵‘起
家’之官,及时出仕。王敦叛乱失败,王导的地位受到影响,虽然仍为司徒,并‘加
殊礼’,与郗鉴、庾亮等人受遗诏辅佐幼主晋成帝(三二五年即位),但是威信大减,
手中的权力也逐渐旁落。他的失势影响了朝中王氏,却没有影响到王羲之。羲之岳父
郗鉴已升任兖州刺史,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握有江北的兵权。叔
父王彬内调为光禄勋。在王彬、郗鉴荐举下,王羲之起家秘书郎 (王羲之起家秘书郎
的时间, 史无明文,只能间接推知。元帝先后派出王ND447、王彬劝说王敦,王
ND447软弱, 王彬刚强,王敦不愿意他们留在元帝、明帝身边,便派赴外任。王
敦败死后, 王ND447亦死,王彬由豫章太守迁江州刺史,不在建康。明帝太
宁二年(三二四年)十月,王彬征拜光禄勋,回建康。郗鉴平王敦立首功,‘封高平侯
……帝以其有器望,万机动静辄问之,乃诏鉴特草上表疏,以从简易。’ (《晋
书·郗鉴传》)。这是三二五年的事,王彬、郗鉴荐王羲之,当在此时。)。
    秘书郎属中书省秘书监,掌管公府图书典籍,校阅脱误,兼管宫禁中藏书,是最
为清贵、容易升迁的官职,高门子弟多以它为初任官。司马睿在江南立国时,西晋图
书典籍在刘曜攻下洛阳后全部散失,在建康收集为数不多。因此秘书郎虽官品不高,
却十分闲散。羲之过了一段平静、安适而又精神充实的生活。他与兄王籍之分担了奉
养母亲的责任,以更多的时间继续勤习书法。秘书省内收集有先朝及本朝书法名家钟
繇、胡昭、张芝、索靖、韦诞、皇象等人手迹,羲之得以玩赏和临摹这些珍品。同时,
他还与本族及其他大族子弟互相切磋书艺。
    成帝咸和二年(三二七年),庾亮排斥异己,杀南顿王司马宗,宗的同党卞阐逃至
在平定王敦叛乱时立有大功的苏峻处。亮向苏峻要人未果,假借太后之命征峻为大司
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让其把兵马交与其弟苏逸后立即去建康。苏峻要求调往北
方青州界一个荒郡,亮不许。苏峻便以讨庾亮为名,举兵反,并很快攻下建康台城。
叛军烧杀劫掠,建康一片混乱。因王导受到苏峻尊重,居住在乌衣巷的王氏族人未受
乱兵的抢掠,王羲之得以安然度过此劫。
    成帝咸和二年十二月,朝廷下诏,徙封琅邪王司马昱为会稽王。按当时制度,郡
王国中设内史主持郡内政务,身边设师、友、文学各一人。苏峻之乱平定后,王羲之
因郗鉴、王彬之故由秘书郎迁会稽王友。王友与秘书郎同为六品官,主要在王府里陪
着游宴和会见宾客,伴幼王读书,比较清闲。咸和四年(三二九年) 前后(麦华三《王
羲之年谱》系羲之为临川太守于公元三三五年,鲁一同《王右军年谱》定于三三四年。
但是他们忽略庾怿长期任临川太守这一事实。羲之应是三三年至三三一年任临川太
守,三三一年后丁艰去职,庾怿接任。三三五年前后,王述为宛陵令,羲之为庾亮军
府参军,因系幕僚,故胡之举其旧职称为临川。),任江州临川郡太守。
    临川地僻民稀,远离频有战乱的长江两岸,生活相对比较平静。羲之携母亲与妻
子一同上任。魏晋时期,清谈之风大盛,郡守县令以清谈、饮酒遨游为时尚,政务大
都由掾属和小吏办理,积弊很深。羲之初任地方官,关心民瘼,务实勤谨。他认为:
‘此郡之弊,不谓顿至于此,诸逋滞非复一条。独坐不知何以为治,自非常才所济。
吾无故舍逸而能劳,叹恨无所复及耳。’ (《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第一六○
六页) 他着力清理积弊,勤求民隐,为民请命,享誉一方。《世说新语·品藻》载:
‘王修龄(王ND447之子) 问王长史(王NF8D3,太原人):“我家临川(指王羲
之),何如卿家宛陵(王述为宛陵令)?”长史未答。修龄曰:“临川誉贵”’。
    羲之的上司,是江州刺史刘胤,系据王导旨意任命的。刘胤纵酒耽乐,不恤政事,
频繁调用各郡人力、物力,征发各郡物资为资本经商暴富。羲之深受其扰。后刘胤被
新任右将军郭默突袭杀死,王导下令大赦,并让郭接任江州刺史。陶侃致函王导,请
求发兵讨郭,庾亮也请求助讨。咸和五年(三三年)正月,陶庾大军讨平郭默。这次
江州变乱使王羲之对王导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此时,其母在临川逝世。羲之丁母艰(三三一年-三三四年) 。朝廷中,郗鉴、庾
亮、陶侃不满王导位居中枢而为政昏聩,庾亮、陶侃与郗鉴商议废黜王导,郗鉴老成
谋国,劝止了此议。
第三辑  宦海浮沉
    琅邪王氏家族因王导、王敦而达到鼎盛,也因他们二人而势力渐衰。王导不甘就
此衰落,但同辈仅剩王彬,子侄中,长子王悦病死,次子王恬好武,王导平素即不甚
喜欢。侄子王羲之、王允之、王胡之则皆有才干,堪当重任。因此王导转过头来劝导
他们力求上进,重振家声。他在劝王允之出任义兴太守书中说:‘我群从死亡略尽,
子弟零落,遇尔如亲。如其不尔,吾复何言?’但王允之、王羲之都拒绝了他的荐举。
    成帝咸和九年(三三四年),庾亮拜征西将军,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
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握有全国一半以上兵力。羲之守丧期满,慎重考虑
后入庾亮幕府为征西参军 (《晋书·王羲之传》:‘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既属
敦请,自当有人推荐。当时王ND447次子胡之先在庾亮幕中,当是由他推荐。)。
庾翼、 殷浩、 王胡之等皆在军中供职,幕府内一时俊才如林,南楼理咏,甚得任乐
(事见《世说新语·容止》。)。羲之凭过人的建树,在以后迁为首席幕僚长史。
    羲之入幕不久,咸康二年(三三六年)二月,王彬在建康逝世。羲之请假料理丧葬
事务。其间,率妻子赴广陵看望郗鉴。郗鉴与其谈及庾亮与王导不和一事,从稳定大
局出发,希望羲之设法从中加以疏导,减少二人的敌意。临回武昌前,王导劝羲之回
建康任职,拟上表荐他为侍中,羲之再次谢绝,只身返回武昌幕府。
    东晋立国江南,北伐中原、收复故土当为首务。时值北方后赵君主石勒去世,庾
亮认为时机成熟,‘有开复中原之谋’(《晋书·庾亮传》),并作了大范围的调兵遣
将。但朝廷内意见不一。后赵石虎派兵攻破庾亮布防线上的邾城、江夏,又攻石城,
致使北伐计划受挫。庾亮忧愤成疾,于成帝咸康六年(三四年)去世。此前数月王导、
郗鉴已相继辞世。庾亮死前,‘上疏称羲之清贵有鉴裁’,应予以重用。庾亮死后,
羲之堂弟王允之升任江州刺史。咸康八年(三四二年)二月,庾怿(庾亮之弟)欲毒死王
允之事败自杀,王允之慑于庾氏权势,自己要求解除江州刺史一职。同年五、六月间
(详见本志附录《王羲之任临川太守江州刺史时间考》。),羲之接任江州刺史,并加
宁远将军武职。咸康八年六月,成帝司马衍薨,其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即位,此即康
帝。十二月,皇后父褚裒苦求外任,朝廷以他为江州刺史,羲之解任,还建康家居。
其间,‘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频召为侍中、吏部尚书,皆不就’ (《晋书·王羲之
传》)。
    穆帝永和二年(三四六年),郗鉴的老部下蔡谟领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
与羲之同在庾亮幕府中的殷浩被起用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他们均希望羲之出山。
殷浩‘素雅重之’,拟任命其为护军将军,羲之仍辞谢。殷浩致书劝驾:‘悠悠者以
足下出处足观政之隆替,如吾等亦谓为然。至如足下出处,正与隆替对,岂可以一世
之存亡,必从足下从容之适?幸徐求众心。卿不时起,复可以求美政不?若豁然开怀,
当知万物之情也。’(《晋书·王羲之传》)羲之复信,以明心志:‘吾素自无廊庙志,
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誓不许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自
儿娶女嫁,便怀尚子平 (尚子平,亦作向子平,见《后汉书·逸民列传·向长》。他
一直隐居不仕。在男女娶嫁既毕后,告诉家中人,从此不管家中事。与朋友同游五岳
名山,不知所终。) 之志,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也。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
辞。吾虽无专对之能,直谨守时命,宣国家威德,故当不同于凡使,必令远近咸知朝
廷留心于无外,此所益殊不同居护军也。’(《晋书·王羲之传》)提出了若为官则不
愿在朝中任职,而宁可奉使关陇和巴蜀的想法。不久,殷浩丁父艰。永和四年 (三四
八年)秋天,服除,恢复原职,并奉诏参预朝政。不久任命羲之为护军将军。
    护军将军为专职武将,护军营有营兵,将军下设长史、司马、功曹、主簿、五官
等官吏。羲之到任不久,即发现兵营中痼疾丛生:营兵员额不足,全军装备如铠甲、
兵器、箭支、船只、马匹皆破旧瘦弱不堪,兵卒老弱参差。而且每任刺史去官,‘皆
割精兵器杖以为送故,米布之属不可胜计’(《晋书·范宁传》)。两晋延袭曹魏制度,
齐民在编户之外设立兵户,世代相袭,身份永不变更,被称为‘兵家子’。兵户户籍
不属郡县而属营部,称为‘士籍’或‘兵籍’。兵户身份低下,生活困苦,入营后依
旧,因此亡叛很多。而一人亡叛,需一家补兵;一家亡叛,亲戚旁支补兵。甚至一人
亡叛,邻伍补兵。积弊尤深。对此,羲之在仔细观察后,发布《临护军教》:‘今所
在要于公役均平。其差太史忠谨在公者履行诸营,家至人告,畅吾乃心。其有老落笃
癃、不堪从役,或有饥寒之色、不能自存者,区分处别,自当参详其宜。’ (《太平
御览》卷二百四十)体现了羲之爱兵如子的治军思想。
    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桓温领兵攻蜀获胜,势力大增,引起
朝廷不安。司马昱、殷浩与其不协。羲之从大局出发,致书殷浩,晓以‘国家之安在
于内外和’之理。又画了一幅廉(颇)蔺(相如)交欢图送给殷浩,浩未听从劝告。羲之
同时上书朝廷,苦求出守扬州治下的宣城郡,未被应允。永和七年(三五一年),原会
稽内史王述丧母,因丁艰而去职,诏令王羲之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
第四辑  爱民使君
    会稽郡和吴郡、吴兴郡合称三吴,是扬州最为富庶的地方。郡治山阴县,景色优
美,古迹众多。琅邪王氏中,王舒、王允之(未到任而卒)、王恬曾为会稽内史。该职
俸禄优厚(中二千石),羲之因有将军称号,为四品官,与无将军称号的州刺史平级。
    羲之携全家赴任。他为郡守,抱着为民分忧的愿望,很想有一番作为。因此,接
过郡务后,即将全郡的户口、赋役、山川、风习、物产、气候、人文、巨室、乡宦、
九品的隆替了然于胸,并且很快开始处理其职责内的政务。亲理郡务中,他发现花费
时间最多的并非传统的听讼、劝农、兴教化、举人才等事务,而是应付上自尚书省、
下至扬州刺史府下发的公文令符。这些公文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催交田赋军米。
田赋有章可循,军米则无固定数额,而且索要期限紧迫,务须在限期内送到。(二)征
兵。由于兵员在路上、营中大量逃亡和死亡,须随时增补。(三)调发郡民赴本郡及本
州服各种杂役,名目繁多。他知道,一切杂务由郡守交给县令,县令再委之胥吏,弊
端是不可避免的。如田赋军米,层层克扣,加上监官的明取暗盗,民间交上百石米粮,
到得扬州,只能剩下四五十石,不足之数,仍由郡县补齐。为此,羲之慎选°吏,尽
量均平赋役,但收效甚微。
    羲之虽为地方官吏,但对朝廷大事十分关注。尤其是对北伐等关系国运和百姓宿
愿的大事,他都坦率直言,以期用危苦之言耸动朝廷。他对几次北伐采取了不同的态
度,表现了自己的‘鉴裁’能力。康帝建元元年(三四三年),庾翼请求北伐,多
数人反对,羲之则大力支持。他致书康帝:‘伏请朝廷清和,稚恭(庾翼)遂进镇,想
克定有期也。’(《全晋文》卷二十四)而对殷浩的北伐则采取了否定态度。
    永和七年(三五一年)十二月,与殷浩不协的桓温提出北伐,且‘拜表辄行’,率
五万精兵由江陵顺江而下,进驻武昌,以此逼迫殷浩带兵北伐。殷浩志大才疏,惶恐
中表示要辞职让贤。吏部尚书王彪之稳住殷浩,司马昱劝桓温退回江陵。此事使得殷
浩急于争夺北伐领导权。永和八年正月,殷浩上表请伐河洛,全然不顾江东将士不适
应北方严寒的气候。殷浩受命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但出
师不利,大败而还。然而他不承认北伐失败,准备再次举兵。身在会稽的王羲之对客
观形势进行了分析,他深知殷浩‘高谈庄老,说空终日’,缺少处理军政事务的实际
能力,便致书殷浩 (《资治通鉴》卷九十九永和八年条下:‘殷浩之北征也,中军将
军王羲之以书止之,不听,既而无功,复谋再举。’这里的‘中军将军’当为字误。
晋虽设中军将军,羲之未为此官。),劝他暂退江南,‘言甚切至’。信中写到:
    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括囊至计,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
……忠言嘉谋,弃而莫用,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
岂得辞四海之责……宜更虚己求贤,当与有识共之,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
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自长
江以外,羁縻而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
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众望,救倒悬之急……
    复被州符,增运千石,征役兼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措。自顷年刻剥
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惨夷之刑耳。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 (《晋
书·王羲之传》)
    他认为北伐丧师是因大臣为自己打算,损丧了国家的‘根本’。当务之急,应退
守长江。殷浩本人当‘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要‘除其烦苛,省其赋役’,
解民于倒悬,否则,‘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为了劝阻殷浩草草北伐,羲之同
时给会稽王司马昱上书,‘陈浩不宜北伐’。他说:‘夫庙算决胜,必宜审量彼我,
万全而后动……今功未可期,而遗黎歼尽,万不余一。且千里馈粮,自古为难。况今
转运供继,西输许、洛,北入黄河。虽秦政之弊,未至于此。而十室之忧,便以交至。
今运无还期, 征求日重, 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 ’今之上策是
‘令殷浩、荀羡还据合肥、广陵’,‘若不行此,社稷之忧可计日而待’。身为大臣,
‘岂可默而不言哉! ’(《晋书·王羲之传》)但羲之的劝阻没有生效,书信如石沉大
海。北伐的兵粮征调比平常多了许多。永和九年(三五三年)十月,殷浩率兵自寿春出
发,再次北伐,欲进驻洛阳,修复园陵。但羌族将领姚襄叛变,伏兵山桑袭击殷浩,
晋兵大败,弃资仗辎重而逃,被斩获万余人。永和十年(三五四年)一月,桓温上疏罪
责殷浩,废其为庶人。殷浩‘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晋书·殷浩传》),
数年后病死于贬所。
    永和九年,已是羲之到任的第三年。此前,永和五年、六年,会稽郡遭受旱灾,
八年又旱,直至九年春天。时值青黄不接,饥荒蔓延,百姓又受军粮刻剥,处于水深
火热之中。羲之果断地省却报灾手续,先行开仓赈贷,受到百姓的拥护。
    对于朝廷繁重的赋役,羲之每每上疏荐言,为民请命,‘事多见从’,才‘所以
令下小得苏息,各安其业’。对东晋政治弊端,也是直言不讳。在写给尚书仆射谢尚
(《晋书·王羲之传》记此书信是写给谢安的。中华书局排印本《晋书》,此下有注,
谓谢安当作谢尚,因为谢安此时未出山。《资治通鉴》卷九九永和九年四月条下‘以
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语,可证其说是。)的书信中,羲之认为: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运是也。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复催下,但
当岁终考其殿最。
    又自吾到此,从事常有四五,兼有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倒错违背,不
复可知……江左平日,扬州一良刺史便足统之,况以群才而更不理,正由为法不一,
牵制者众,思简而易从,便足以保守成业。
    仓督监耗盗官米,动以万计,吾谓诛翦一人,其后便断,而时意不同。近检校诸
县,无不皆尔。余姚(会稽郡十县之一)近十万斛,重敛以资奸吏,令国用空乏,良可
叹也。
    自军兴以来,征役及充运死亡叛散不反者众。虚耗至此,而补代循常,所在凋困,
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则吏及叛者席卷同去。又有常制,辄令其家及同伍
课捕。课捕不擒,家及同伍寻复亡叛。百姓流亡,户口日减,其源在此。又有百工医
寺,死亡绝没,家户空尽,差代无所,上命不绝,事起或十年、十五年,弹举获罪无
懈息,而无益实事,何以堪之!(《晋书·王羲之传》)
    羲之通过观察、调查和思索,看到了种种弊端,如仓督监耗盗官米、文符如雨等,
认为这是‘为法不一,牵制者众’的结果,只有‘思简而易从’,对蠹吏用‘诛翦一
人,其后便断’的严刑,才能清明政治。对因为处置不当,引起百姓流亡、户口日减
等弊病,他也提出了一些切实的意见。任职期内,对‘百姓之命……倒悬’,‘夙夜
忧此’(《全晋文》卷二十六)。但在君主幼弱、执政大臣昏庸的朝代,羲之作为一个
政治家的清醒是难以得到共鸣的。
    会稽山川灵秀,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在此居住,以文义冠世的名士如孙绰、
李充、许询、支遁等皆‘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晋书·王羲之传》)。羲之与江
左大族--善书的谢氏诸人如谢尚、谢安、谢万等均有较深友谊,交往频繁。永和九年
三月三日,又是江东人修禊活动(至水边采兰,以驱不祥)之日。这一天,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王羲之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达
四十二人之多 (参加永和九年兰亭修禊的人数,几处文献记载说法不一。《世说新语
·企羡》‘王羲之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条,刘孝标注引王羲之
《临河序》结尾处,记道:‘右将军司马太原孙丞公等二十六人,赋诗如左,前余姚
令会稽谢胜等十五人不能赋诗,罚酒各三斗’。据此,参与修禊的,连王羲之在
内共四十一人,因为他是二十六个作诗者之一。但是唐何延之《兰亭记》却说:
‘(王羲之)与太原孙统承公、孙绰兴公……释支遁道林并逸少子凝之、徽之、操
之等四十一人,修祓禊之礼,挥毫制序’。羲之和四十一人参加,共四十二人。今暂
从四十二人说。) 。众人临河踏青,饮酒赋诗。盛满酒的羽觞顺溪而流,至谁面前被
岸石挡住,谁即或作诗或罚酒。最终二十六人传下《兰亭》诗。羲之作四言与五言诗
各一首,据逯钦立辑校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录于后:
    代谢鳞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乃携齐契,
散怀一丘。
    仰视碧天际,俯瞰绿水滨。寥朗无崖观,寓目理自陈。大矣造化工,万殊莫不均。
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两诗先咏景物,后寄感慨,不脱当时盛行的玄言诗模式,既乏情致韵味,说理也
被后代评为‘淡乎寡味’(钟嵘《诗品》)。但此次集会为后代艳称的不在于诗本身,
而在于羲之为二十六人诗作写的一篇序文。此序反映出他的文采和人生哲学,更重要
的是,此序为羲之亲笔所书,从容平和,雅静洒脱,婉丽多姿,其书法之妙震烁古今,
后人称为行书第一。序文云: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
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
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
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
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
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
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
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晋书·王羲之传》)
    此时,羲之书法已到了黄金时期,进入‘化境’。正如孙过庭所说:‘右军之书,
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书谱》)
    据传山阴县有一道士,知道王使君好鹅,特地养了一笼好鹅并宣扬出去。羲之听
说后,前去赏鹅,大为喜欢,一定要出钱购买。道士表示,不愿要钱,只希望使君替
他写《道德经》 一部, 便可送他。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谢奉
(据思贤讲舍本《世说新语》所附的《陈国阳夏谢氏谱》:‘谢太傅同时,有谢奉者,
会稽人,字弘道,安南将军。《谢氏谱》云“祖端、父凤。弟聘字立远。侍中、廷尉
卿”。非阳夏族也。’)起庙,用NC97B木为材料。这种木材面光滑而受墨,羲之
在上面随意书写,谢奉欣喜万分,收藏了满满一大箦。后羲之子献之前往,谢奉暗自
准备下NC97B木,又请献之作书。谢奉将父子二人所书NC97B木珍藏起来,作
为传家之宝。后来他孙子谢履分了一半送与最爱‘二王’手迹的桓玄,另一半孙恩起
兵破会稽时得去,带回海岛,不知所终 (王羲之书NC97B木事,见刘宋虞NF24A
《论书表》。)。
第五辑  晚年生活
    永和十年(三五四年),前任会稽内史王述服母丧期满。时值殷浩废为庶人,王述
代浩为扬州刺史,加征虏将军。
    王述与羲之素来‘情好不协’。王述名利心重,权势欲强。他丁艰家居时,羲之
接任。王述一直盼望羲之来看望他,‘每闻角声,谓羲之当候己,辄洒扫而待之。如
此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述深以为恨。’(《晋书·王羲之传》)况且王述此人做官不
做事,坐而清谈,为官又十分贪鄙。羲之对其为官作风甚轻之,并认为:‘怀祖正当
作尚书耳,投老可得仆射。更求会稽,便自渺然。’(《晋书·王羲之传》)另外,王
述此人性格急躁偏痴。《世说新语·忿狷》载:‘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
不得, 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NE573之。又不
得,嗔甚,复于地取纳口中,啮破,即吐之。’王述升迁后,在会稽周行郡界,却独
不到羲之处。到扬州后,凭直接上司之尊,有意为难羲之。王述到会稽郡辩其刑政,
主者疲于简对,并向会稽征调大批北伐军用粮米。羲之深以为耻。《晋书·王羲之传》
载:‘及述蒙显授,羲之耻为之下,遣使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行人失辞,大为
时贤所笑。既而内怀愧叹,谓其诸子曰:“吾不减怀祖,而位遇悬邈,当由汝等不及
坦之故邪! ”’可见羲之对王述的厌恶之情。永和十一年,他采取了令世人吃惊的做
法--在父母墓前立誓:永远不再出仕。王羲之率所有儿孙来到父母墓 (王羲之父亲的
墓原在何处,是否与母亲一道自临川迁葬会稽,均无文献资料可资考证。) 前宣读不
仕誓文:
    维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朔,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灵。羲之不天,夙遭
闵凶,不蒙过庭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遂因人乏,蒙国宠荣。进无忠孝之节,
退违推贤之义, 每仰咏老氏、周任之诫,常恐死亡无日,忧及宗祀,岂在微身而已!
是用寤寐永叹,若坠深谷。止足之分,定之于今。谨以今月吉辰肆筵设席,稽颡归诚,
告誓先灵。自今之后,敢渝此心,贪冒苟进,是有无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
地所不覆载,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诚,有如NE825日。(《晋书·王羲之传》)
    王羲之辞官,在琅邪王氏家族中没有先例,在朝廷也引起不小震动。一时耆老士
庶,纷纷劝慰,但羲之心志已决。以后有人提起他再出山之事,‘朝廷以其誓苦,亦
不复征之’。羲之彻底告别了官宦生涯。
    据史学大师陈寅恪考证,琅邪王司马睿率百族南迁后,北方大乱,田园不保。而
丹阳、吴郡、吴兴一带土地早已被土著大姓顾、陆、张、朱、周、沈等世家占有,除
像王导等有身份的人在钟山附近有赐田 (建康钟山大爱敬寺侧,有赐与王导的田八十
余顷,见《梁书·太宗王皇后传》。) 外,其余南渡士族只能向会稽郡属各县‘求田
问舍’。羲之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晋书·王羲之传》),因此在山阴、剡
县一带购有地产。
    辞官之后,羲之‘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遍游东中诸郡,穷诸
名山,泛沧海’,最远处到了临海郡(郡治在今浙江临海县东南)。可能还曾到过永嘉
郡(郡治在今浙江温州市北),此地至今尚有很多与王羲之有关的名胜古迹。羲之陶醉
其间,常自叹:‘我卒当以乐死’(《晋书·王羲之传》)。
    此后几年,羲之过的是检视田产、教养儿孙的归隐生活。他在给谢万书中,详细
谈了自己的心情:
    古之辞世者,或被发佯狂,或污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逸,遂其宿心,
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
    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
而分之,以娱目前。虽植德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或以轻薄,庶令举策
数马,仿佛万石之风。君谓此何如?
    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欢宴,
虽不能兴言高咏, 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
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也。 (《晋书·王
羲之传》)
    言辞中不乏牢骚语,但明确地表示了自己归隐乃是求身心安乐,不是效法那些借
被发佯狂、污身秽迹以对抗朝廷的人。
    王羲之虽然对隐遁优游的生活颇为满意,但不仕乃无奈的选择。琅邪王氏以孝起
家,以事君为行道手段,以扬名声、显父母为立身之本,儒家积极用世思想对羲之影
响颇深。《世说新语·言语》即载:‘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
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
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他在从政的三十年里,爱国
忧民,致力改革积弊,积极建言献策。不得已辞官后,他仍对国家大事和朝臣进退关
注有加,难以忘怀。
    当时晋与前燕之间的战线犬牙交错,此进彼退,王羲之在会稽,不了解前方的情
况。但几位领兵的人,如谢尚、谢奕、谢万、荀羡是他好友,郗昙是他内弟,他与桓
温的关系不错,朝中又有王彪之(时任左仆射),所以各地常有信息传至会稽。羲之常
以书信作答。
    升平二年(三五八年),谢万被任命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
豫州刺史,羲之了解谢万不是将帅之才,便与桓温一笺,说:‘谢万才流经通,处廊
庙,参讽议,故是后来一器。而今屈其迈往之气,以俯顺荒余,近是违才易务矣 (现
在让他俯就边境兵荒之地领兵的职务,是用非其才、办他不能办的事务了)’(《晋书
·谢万传》)又直接写信与谢万说:‘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
然所谓通识,正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则尽善矣。’
(见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晋王羲之集》。)这仍是当年调和殷浩与桓温间
矛盾作法的延续。谢万没有听羲之劝告致败,被废为庶人。他作书与羲之,自称‘惭
负宿顾’。羲之回答说‘此禹汤之戒’。
    羲之对战事十分关心。 谢万进兵到梁、 宋,大约打了小胜仗,羲之有帖写道:
‘得万石去月五日书,为慰。寻得彭祖送万九日露版,再破贼,有所获,想足摧寇越
逸之势耳’。谢万退兵后,慕容恪进兵,河南地自梁、宋至谯、沛都失陷。羲之谈及
此事:‘诸人十二日书云,慕容乃抄梁下,得数(此下有缺文)。目下疾疫非常,乃以
至京,极有伤,此忧之下者。想君勤勤之’。
    王胡之被任命为西中郎将、司州刺史、假节,朝廷欲派他绥辑河洛。他那时已有
病在身,羲之对此任命表示忧虑:‘粗平安……司州疾笃,不果西(不能西征了),公
私可恨’。不久,胡之死前,羲之又有一帖:‘得司州十六日书,诸疾患至,忧之至
深矣……’
    关于荀羡,有一帖:‘远近清和,士人平安。荀侯定住下邳,复遣军取卞城。此
间民事,愚智长叹,乃亦无所隐,如之何……’遣军下城,指泰山太守诸葛攸一度攻
下了东郡武阳。关于郗昙,因为他死在升平五年(三六一年),此时羲之已病重,不久
死去,所以单独提到他的书帖不多。
    王羲之与同时代的大多数文人一样,其思想是儒释道杂糅的。陈寅恪在其《天师
道与滨海地区之关系》一文中指出,‘东西晋南北朝天师道为家世相传之宗教’。琅
邪王氏世世代代信奉天师道。王羲之在家庭与时代的熏染下,对老庄学说及神仙之术
深信不疑。他与道教中人往来甚密(《晋书·许迈传》载:‘(迈) 永和二年,移入临
安西山……羲之造之,未尝不弥日忘归,相与为世外之交。’《真诰·真胄世谱》称:
‘先生名迈,字叔玄,小名映清……与王右军父子周旋……’) ,采药不远千里,共
修服食,终至疾病缠身。魏晋时期,‘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老庄之说亦大盛。
其因佛而崇庄为反动,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
江之后,此风弥甚’(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羲之崇道亦信佛理,与著名佛教学者
支遁的关系十分密切。支遁是佛教般若学六大家之一,著有《即色游玄论》。身为僧
徒,出入朱门,以谈玄论道迎合士大夫,借以宣传佛教。他与羲之、谢安、许询等往
来密切。《世说新语·文学》载:‘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
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 ”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
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
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
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可见羲之深受其影响。羲
之书信中多有谈佛论道之语。
    ‘服食’即服五石散,始于曹魏的何晏。《世说新语·言语》载:‘服五石散非
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因五石散性大热,服后要吃冷饭、洗冷水浴,在寒冷处休
息(只有酒要喝热的),因此俗称寒食散。此散在汉代是用以治病的,因服后禁忌太多,
有并发症状,因此使用较谨慎。经何晏提倡,不懂药理的便作为健身药,纷纷服用。
何晏年方三十五岁,被司马懿所杀,寒食散的副作用还没有显示出来。后来继起服散
的人,却绝大多数深受其苦。当代学者余嘉锡称:‘魏晋之间有所谓寒食散者,服之
往往致死。即或不死,亦必成为痼疾,终身不愈,痛苦万状,殆非人所能堪。俞正燮
《癸巳存稿》卷七,尝持以比鸦片。’王羲之及其家族、亲友中不少人,便因服散而
晚年致病。
    《淳化阁帖》卷八载羲之一帖:‘顷还少啖脯,又时啖面,亦不以为佳,亦自劳
弊。散系转久,此亦难以求泰。不去人间,而欲求分外,此或速弊。皆如君言’。余
嘉锡著《寒食散考》,多钩稽六朝人服寒食散以求长生的事迹,于羲之此帖‘不去人
间’二句下有注云:‘右军好服食养性,故言不能去人间、入山修道,而饵金石之药,
欲求羽化登仙,作非分之想,自速其弊耳。’此帖证明他所服的金石之药,就是寒食
散。
    在羲之、献之诸杂帖中反映出羲之及家族、亲友深受‘服食’之害的情况。今录
五例以及余嘉锡所作注释于下:
    知道长不孤得散力疾重,而迩进退,甚令人忧念(余注:言不能独得寒食散之力,
因疾重,且时有增减,故以为念)。
    便疾绵笃,了不欲食,转侧须人,忧怀深。小妹亦故进退不孤,得散力,烦不得
眠,食至少(余注:服寒食散违节度,则昼夜不得寐,食不得下)。疾患经日,兼煎劳
不可言。
    服食故不可乃将冷药,仆即复是中之者 (余注:言服寒食散后,不可便服将冷之
药,自己即因此中寒、得病)。肠胃中一冷,不可如何,是以春秋辄大起(余注:似谓
逢春秋时,散便大发),多腹中不调适。君宜深以为意。
    追寻伤悼,但有痛心,当奈何奈何! 得吾慰之。吾昨频哀感,便欲不自胜举。旦
复服散行之,益顿乏 (余注:言昨因过哀,几不能举步。而早来服寒食散后,强自起
行,故更觉顿乏)。
    民以顷情事不可不勤,思自补节,勤以食啖为意 (余注:此帖盖致州将,故自称
民。言己不能不力疾治事,故思补养调节。服寒食散后不可饥,然复不宜多食,无论
日夜,须数数进饭,故曰勤以食啖为意也),乃胜前者,而气力所堪不如(余注:言饮
食虽较胜前时,而气力更不如前)。自丧初不哭(余注:服散忌哭泣,故虽遭丧不哭),
不能不有时恻怆,然便非所堪(余注:服散忌忧愁,故恻怆便非所堪)。哀事损人故最
深,益知不可不豁之。
    此外,零星告知别人自己病状的,羲之帖中很多,如:‘吾积羸困,而下积日不
断。’‘吾之朽疾,日就羸顿。加复风劳,诸无意赖。’‘吾故苦心痛,不得食,经
日甚为虚顿。’‘吾顷胸中恶,不欲食积日……五六日来小差,尚甚虚劣,且风大动,
举体急痛’。
    王羲之的晚年就是在这样的病痛之中度过的。但他衰飒而不废作书,将人生体悟
与对艺术的完美追求融为一体,演奏出生命的最后华章。《晋书·王羲之传》中所说
‘羲之书, 初不胜庾翼、郗NC924,及其暮年方妙’,陶宏景《论书》第五启中
说‘逸少自吴兴以前诸书,犹为未称,凡厥好迹,皆是向在会稽时、永和十许年中者’,
均是指羲之晚年书法已经‘造其极’。唐太宗李世民评价其书为‘尽善尽美’。王羲
之晚年书作可考知时间的不多。如今传世本《东方朔画赞》帖后有‘永和十二年五月
十三日与王敬仁’字样,《黄庭经》帖后有‘永和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五山阴县写’
字样,并有唐怀充、徐僧权押字。此二帖,梁武帝时还存在,《陶隐居与梁武帝论书
启》中说:‘逸少有名之迹,不过数首:黄庭、劝进、像赞、洛神。此等不审犹得存
不? ’现在传世书帖,即使是摹本,也被书家认定为楷书的极致。关于行书,《期小
女四岁》帖和《官奴小女玉润》帖,据考证,是王羲之死前不久写的,今传世的也是
摹本,其韵致、圆转,仍可称为翰墨神品。关于草书,《十七帖》中的‘足下今年政
七十耶’,因为下文有‘吾年垂耳顺’语,可知是羲之五十九岁时或稍前一点时间写
的,而《十七帖》是公认为体现羲之书法‘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这一评语的墨迹。
    大约在升平四年,羲之了却最后一个心愿:为小儿子献之向郗昙的女儿郗道茂求
婚 (今存羲之诸帖中,有一帖,开头一句为‘十一月四日将军会稽内史琅邪王羲之,
敢致书司空高平郗公足下’。后人认为是羲之代七子王献之向郗氏求婚而写。此帖内
容错误百出,全系无知者伪造。即以上引一句而论,就有三处错误:其一,晋时琅邪
郡无有写作‘邪’ 者。其二,王献之娶的是郗昙女,这里却致书郗NC924求婚。
其三, NC924在王羲之生前,仅任临海太守。他任司空时,为孝武帝司马曜太元
六年(三八一年),王羲之已去世二十年。但有一帖表达了向郗昙求婚的意向。《全晋
文》卷二十六杂帖中第十三帖云:‘中郎(郗昙) 女颇有所向不(有没有求婚的)?今时
婚对,自不可复得仆德意(没有比我们家更合适的了) ’。正式求婚帖已亡佚。),蒙
允准,很快成了婚。郗昙在北伐之役中因病敌前退军,被免去北中郎将,徐、兖二州
刺史,降号建威将军,但是郗氏在广陵重镇及京口一带,仍甚有威望。这件婚事,羲
之、献之很满意。一年后,郗氏生一女,名玉润,羲之甚为钟爱。
    进入升平五年(三六一年)不久,王羲之沉疴日重。下面几个书帖,虽然不能排定
先后次序,大约是这一时期写的,最早的一个写于升平四年冬。
    至陟冬节,便觉风(风痹之疾)动,日日增甚。至去月十日,便至委笃,事事如去
春,但为轻微耳。寻得小差,故尔不能转胜。沉滞进退,体气肌肉大损,忧怀甚深。
    吾胛(一作髀)痛剧,灸不得力,至患之。不得书,自力数字。
    十九日羲之顿首,明二旬增感切,奈何奈何……仆左边大剧,且食少,至虚乏,
力不一一。羲之死罪。去冬在东NFDBD(为会稽的一县,今浙江宁波附近) ,因还
使白笺,伏想至……民年已西夕,而衰疾日甚,自恐无暂展语生理也 (按,当是写与
会稽内史的,故自称‘民’。当时会稽内史为江NFDB0)。
    五月十四日羲之,近反至也……吾肿,得此霖雨转遽,忧深。力不一一。 (《法
书要录》卷十。)
    不幸的是,羲之的孙女,延期(疑为操之小名,因为羲之晚年偕操之居住剡县(唐
人裴通有《金庭观右军书楼墨池记》称:‘有晋六龙失驭,五乌渡江。中朝衣冠,尽
寄南国,是以琅邪王羲之家于此山’。今嵊州存《金庭王氏族谱》记载羲之居剡:
‘从之者夫人郗氏、乳母毕氏,中子操之也’。以上两条资料转引自袁六桥《王
羲之的晚年行踪》。))四岁女儿夭折,不到十天,官奴(献之)新生的小女儿又死
去了。羲之哀痛异常。有关此事,现存的还有以下几个书帖,可以看出他的哀痛之深:
    期小女四岁,暴疾不救,哀愍痛心,奈何奈何! 吾衰老,情之所寄,唯在此等。
奄失此女,痛之缠心,不能已已。可复如何,临纸情酸。
    羲之顿首:二孙女夭殇,痛悼切心,岂意一旬之中,二孙至此。伤惋之甚,不能
已已!可复如何!
    官奴小女玉润病来十余日,了不令民知。昨来忽发痼,至今转笃,又苦头痈,头
痈以溃,尚不足忧,痼疾少有差者,忧之NFDAE心,良不可言(见《宝晋斋法贴》。)。
    延期、官奴小女,并得暴疾,遂至不救。愍痛贯心,奈何!吾已西夕,至情所寄,
惟在此等,以荣慰馀年。何意旬日之中,二孙夭命!旦夕左右,事在心目,痛之缠心,
无复一至于此,可复如何?临纸咽塞。
    服寒食散的禁忌之一,是怕哀痛伤心。两个孙女的死更加重了他的病情。这年五
月,穆帝逝世。四天后,司马丕奉太后令继承帝位,大赦天下。见到赦书,抱病在剡
县金庭操之处的羲之,写了一封《贺表》,因为体力衰竭,表文很短:‘臣羲之言,
伏惟陛下天纵圣哲,德齐二仪,应期承运,践登天祚。普天率土,莫不同庆。臣抱疾
遐外,不获随例,瞻望宸极,屏营一隅。臣羲之言。’这应该是今日见到的王羲之最
后的一篇文表(鲁一同《王右军年谱》以为此贺表写于晋哀帝隆和元年(三六二年) ,
其说考证不精确。)。
    上此表后不久,羲之逝世,确切月日今已无法考出,应是升平五年下半年 (《金
庭王氏族谱》记王羲之升平五年五月去世,月份无据,不可信。《全晋文》存羲之一
帖:‘吾顷无一日佳,衰老之弊日至,夏不得有所啖,而犹有劳务,甚劣劣。’这年
夏天,饭都吃不下去,已去死不远。故他应死在这一年的夏季以后。) 。这一年,在
王羲之去世前,郗昙逝世,羲之的好友许询逝世。关于羲之的死,《太平御览》卷六
百六十六引《太平经》有一段记载:‘王右军病,请恭,恭谓弟子曰:“右军病不差
(不差,即不瘥,意为不能转愈),何用吾。”十余日,果卒。’恭指杜子恭,是天师
道中重要人物。传说他‘有道术,人多惑之’。由此可见王羲之对天师道的信仰。
    王羲之死后葬于剡县(今NFDDE州) 金庭。《晋书·王羲之传》记道:羲之去
世后,朝廷‘赠金紫光禄大夫。诸子遵父先旨,固让不受’。
王羲之家世、生平、作品、艺术成就和影响之总汇
第三类 书法艺术
第一辑 艺术成就
魏晋时期,战争和分裂频仍,社会处于大动荡、大变化之中。儒学的削弱,佛教
的输入,玄学的兴起,促进了学术、文艺的繁荣,书法艺术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王
羲之就是在这个时期高高升起的一颗巨星。
    千百年来,王羲之的书体作为中国书法的主流立足于书坛,历代文人、书家无不
奉之为圭臬,赞其法书为‘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在中国
艺术史乃至世界艺术史上,少有艺术家能够像王羲之那样,在跨越了如此巨大的时空
之后,仍然具有如此巨大的魅力。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又不断地给王羲之的书法艺
术复加新的意义,使东方艺术之魂--中国书法艺术永葆青春的光辉。
一、变古制今
    王羲之,大约从五六岁学文习字,到五十九岁去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
从事书法艺术的实践和研究。青少年时期师从名家,临池不辍;成年后博采众长,变
古制今,自成一家,终至‘化境’。
    王羲之一生创作了大量的书法作品。至唐初褚遂良奉命整理宫内图书时,撰《右
军书目》,载有:正书五卷十四帖,草(行)书五十八卷二百五十二帖。晚唐时,书画
鉴赏家张彦远著《右军书记》,载有四百余帖。到北宋末年,宋徽宗时的《宣和书谱》,
仅载有王羲之书帖二百四十三帖。此后,王羲之存世书帖与年递减,至元代就真迹无
存了。现传世书迹,均是后人摹本、刻帖等。早在唐时,由于‘书圣’地位的确立,
‘王书’已是朝野上下争藏的墨宝,通过临摹等手段,制作了不少‘下真迹一等’的
复制品。此后临摹传拓历代不绝。
    尽管不见真迹,我们仍然可以在前人考证、整理‘王书’的基础上,将那些流传
有绪,而且较为真实地保留着‘王书’面目的勾摹本、刻帖,作为研究王羲之书法艺
术的根据。
    王羲之的书法成就,在其当世已有定评。其壮年时期的作品,已被当时与他齐名
的庾翼赞为‘焕若神明, 顿还旧观’ 。南朝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说:王羲之
‘博精群法,特善草、隶’,其书法是‘古今莫二’。这里说到的‘草’,是章草和
今草;‘隶’是真书,或叫正书、楷书。
    唐人张怀NF146在其《书议》 中排列书家名次时,分‘真书’、‘行书’、
‘章草’、‘草书’四门,每门所列书家,皆见王羲之。《书断》中的‘神品二十五
人’及‘妙品九十八人’条目中,‘飞白’、‘八分’二门也列有王羲之。所以,张
怀NF146说: 王羲之‘尤善书,草、隶、八分、飞白、章、行,备精诸体,自成
一家法,千变万化,得之神功,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书断》)。其他书
体,如金文、秦篆等,不能说他没有触及,但不是其长。甲骨文,王羲之可能没有见
到。
    综合历代书评,王羲之的书体得之神功、千变万化、自成一家、登峰造极的,就
是楷书、行书和草书(今草)。
    楷、行、草三体,自汉魏以来,在逐步演变。演变的方向,是删繁就简,趋于快
速实用。演变的途径是民间匠人、官方书佐和达官显要、清流雅士的各自努力,相互
影响,经由高门大族杰出书家的锤炼升华,汇成主流。王羲之便是这些杰出书家的典
型代表。
楷书
    楷书体或称正书体、真书体,是在隶书体嬗变过程中形成的一种书体。在汉简中,
已见雏形。在隶书盛行的东汉,楷书只在民间流行。到了东汉末、三国、西晋,由于
文人士大夫的加工和提炼,形成了不同于隶书的体势,才登上了大雅之堂,成为一种
趋时的书体。王羲之的楷书‘俱变古形’,对今体楷书的定型做出了积极贡献。
    东晋时期,王羲之异军突起,书写的小楷书,已受时人珍视。代表作有《乐毅论》、
《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洛神赋》、《劝进表》等。唐朝初年,
唐太宗在收罗王书时,将《乐毅》、《黄庭》、《画赞》、《兰亭》等帖收入内府。
    王羲之的楷书, 直接由卫夫人和叔父王ND447传授,属于三国时魏国钟繇系
统。他在楷书方面的‘俱变古形’,应该是相对于钟繇的楷书风貌而言的。钟繇的楷
书真迹,当时王羲之能见到的很多,确有记载的有《尚书宣示表》。那是他的从伯父
王导从琅邪带到建邺(今南京)后,又送给他的。后来,王羲之又将这本真迹借给了小
他三十岁的王修。王修死时,其母将《宣示表》陪葬。所以,传世的《宣示表》,实
际上是王羲之的临本。而这个临写的《宣示表》,与传世的钟繇的《荐季直表》,都
是按官样书式所写的奏表,可以代表钟繇的楷书风采。钟繇的楷书还具有浓厚的隶书
笔意,特别是汉末、三国时期的隶书中那种着意翻挑、飞扬的笔势,在他的楷书里十
分明显。但是,这种翻挑与飞扬的笔势,在王羲之的楷书里不见了,代之以回锋收笔、
规整匀称的楷势。
    作为初具规模的楷书,钟繇楷书的笔画形态,有的长而逾制,有的临时从宜,一
字之内,笔画之间的结构关系尚不明确,因此,规范不全,结合松散,竖短横长,状
似扁隶,有横张之势。这类态势,在王羲之楷书中已大为改观。王书将纵向笔画向下
伸引,使其挺直,用笔内NE361,其他点画对称呼应,所以有纵展之势。
    王羲之的用笔,一改钟书的隶笔起止,在起笔处有挫衄的按笔动作,多以方笔入
纸;而收笔处不着意折笔重按,而是轻提回带;在运笔速度上是缓前急后;在笔画形
态上求其匀整遒紧,势如列阵。经过这样的改造,楷书字体在王羲之手里,笔画之间
的配置关系基本确立,结体变横张为纵展,规整劲健,雍容尔雅,仪态大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经过这一鼎革,王羲之将楷书引入了端庄而生动的‘今体’
阶段。而这个变化的最后完成,是在法度森严的唐朝。
行书
    与楷书一样,两汉时期,行书已在民间流行。从汉简中,可以看到早期的行书。
这种早期的行书也是由隶书的实用书写逐渐发育而成的一种新兴的书体。它简洁,开
张,结体松动,隶味很浓。
    到了东汉,行书走入上流社会,得到不断的整理和规范。张怀NF146《书断》
载:行书集大成者是东汉的刘德升,他被称为‘行书之祖’。刘德升,‘字君嗣,颍
川人,桓、灵之时(一四六年-一八八年) ,以造行书擅名,虽以草创,亦甚妍美,风
流婉约,独步当时’(同上书)。行书体当然不是刘德升一人所‘造’,但刘德升有无
人可代的整理之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钟繇、胡ND5D1二人学书于刘德升,然风范各异,时称‘胡肥钟瘦’。
    胡ND5D1,字孔明,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志行高尚,不愿为官,躬耕乐道,
以经籍自娱,尤善隶行,与钟繇、邯郸淳等齐名。特别是函牍书,为时人楷模。但作
品无一留世。
    钟繇,字元常,颍川人。后汉献帝时,为尚书仆射,封武亭侯。曹魏时任宰相,
封定陵侯。善铭石书(隶书)、章程书(楷书)、行押书(行书)三体。因其官高位显,书
法风靡一时。他的行押书体至王羲之时,尚在流行。
    晋武帝司马炎建国之初,曾策订文字,将钟繇、胡昭二人的书法定为标准体。王
羲之早年习字,自然不能逾越钟、胡两家范例。王羲之比较了胡、钟二家的书法,遵
照卫氏家族和王氏家族的传统,选择了钟繇书风。钟繇行书的特点,约与西晋时《李
柏文书》相仿佛,或者更为古朴。撇、捺发育不全,隶书味重,纵画短促,横画粗长,
稍逞左倾的横张态势。
    王羲之早期行书《姨母帖》,尚残留隶书那种横平竖直的书写习惯,用笔起伏、
顿按的幅度不大,很少映带。书写速度较为平缓,近于匀速,风格古拙质朴,不脱钟
繇法度。王羲之后期的行书作品,风格大变,面貌一新。代表作品有:《兰亭序》、
《丧乱帖》、《孔侍中帖》、《游目帖》、《快雪时晴帖》、《寒切帖》、《远宦帖》、
《上虞帖》等。这些作品,笔画体态都有生动的欹侧之势,‘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
一种风气’(梁袁昂《古今书评》)。这种欹侧之势,在结构上遒媚紧敛,势巧形密,
蕴藏着一种行而突止、蓄而待发的‘势’和‘态’,即所谓‘龙跳天门,虎卧凤阙’。
字与字之间有起承转合的映带,似断若连,如‘烟霏露结’。这类风格的行书,在王
羲之作品中占有很大比例,是他行书风格的主调。
    王羲之的新体行书一出,钟繇的行书就显得既古又旧了。东晋人士崇尚华美,时
风趋新厌旧,王羲之的行书成了达官贵族、士大夫文人模仿的范本,从而结束了钟繇
行书统领书坛的时代。
    王羲之的新体行书中锋、侧锋互用,每字即见,运笔速度较为迅疾,有振迅遒劲
的风神。由于笔势连贯,笔画之间的呼应关系更加紧密,点画的态势也随之发生相应
的变化,例如捺脚,不再是重按后平出,而多作长点状的反捺。王羲之将草书笔法引
入行书,从而使行书体势具备了欹侧遒媚的风格。他的《兰亭帖》,笔法变化丰富,
笔力劲健,速度匀畅,形态纤适度、自然含蓄,结体冲和安祥,不激不厉。《丧乱
帖》则笔速较快,跳跃捭阖,行中带草,单字相接,感情激荡,笔画劲落。此二帖是
王羲之新体行书的代表作,成为行书的‘法典’,为后人所遵循。
草书
    秦末汉初,已萌草书。二十世纪以来,中国西北地区出土了大量此期的草书墨迹。
草书一出现,就引起了汉代人的狂喜。学习草书,可以废寝忘食,可以不分昼夜,可
以画地刿壁,直写得臂穿皮破,直写得指头折断,直写得口吐鲜血,十天写坏一支笔,
一月用了数丸墨。草书成为最能体现书家艺术个性的书体,受到文人、书家的顶礼膜
拜,心慕手追。
    汉魏草书,大多是较多地保留着隶书笔意的章草,少部分是比章草书写更为简便
的今草的雏型。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字字独立,大小相等,笔势不连贯,波挑多;
后者字可与字相连,大小参差,随意自由,使转多。
    汉末出现了一些草书大家,如崔瑗、杜度、罗晖、赵袭等,其中最杰出的代表,
是张芝。张芝,字伯英,敦煌酒泉人,善长草书,从杜度、崔瑗得法,而更加精巧,
独步无双,故有‘草圣’之称。三国两晋时期的书家,若习草书,多以张芝为楷模。
张芝的草书, 因时代所限,尚未脱离隶书法度,实为章草。张怀NF146《书断》
说:‘后世谓之章草,惟张伯英造其极焉。’
    王羲之学习草书的蓝本,最可靠的是索靖的《七月廿六日帖》。此帖由王羲之的
叔父王ND447所赠。 王羲之章草传世作品甚少,较为可靠的是《豹奴帖》。他的
章草,写得非常精美,令人叹服。
    王羲之在草书方面的建树,并不是旧体的章草,而是新兴的今草。后人肯定的、
崇拜的,就是他增损古法、裁成一体、变古制今的今草。
    王羲之的今草书,是在扬弃张芝章草书的过程中生成的。与张芝的章草相比,王
羲之的今草使转灵动,点画放纵,笔势流畅遒逸。虽然王羲之笔势的连属飞移多体现
在一字之内,但其所呈现的,是神采上的贯通,而非形式上的连属,即是唐太宗所谓
的‘状若断而还连’。这样,章草书体字字独立的形态与今草书体流畅纵逸的笔势,
这看似不协调的两端,在王羲之的今草书中得到了融汇贯通,别出新貌。
    王羲之的今草书,在用笔和结构的变化上,都达到了极致。用笔以方折为主,斩
钉截铁,干净简捷,从容不迫。‘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
芒’(唐孙过庭《书谱》)。点画的‘形’与‘势’,有偃有仰,有正有斜,或长或短,
或方或圆,近乎绝技,自然天成。
    《十七帖》是王羲之今草书的代表作品。《十七帖》是称情疾书的尺牍。尺牍既
是一种文体,又是一种形式,是魏晋以来文人书法的主要载体。北齐颜之推说:‘真
草书迹,微须留意。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 (《颜氏家训·杂艺
篇》)北宋文学家欧阳修说:‘余尝喜览魏晋以来笔墨遗迹,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谓
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叙睽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
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披卷发函,灿然在目,
使骤见惊绝,徐而视之,其意态如无穷尽,使后世得之,以为奇观,而想见其为人也!’
(《集古录跋尾》)《十七帖》正是这样一种堪称法帖的尺牍。通篇不假修饰,结构在
疾书的情状下随势生发,随机变化。技法与才情,理性与感性,自然地融为一体。
体系风采
    王羲之的书法成就是多方面的,可说是‘总百家之功,极众体之妙’。南朝梁王
僧虔《论书》说:‘亡曾祖领军洽和右军俱变古形。不尔,至今犹法钟、张。’(注:
‘洽’指王洽)。唐张怀NF146《书断》说:‘右军开凿通津、神模天巧,故能增
损古法,裁成今体,进退宪章,耀文含质,推方履度,动必中庸,英气绝伦,妙节孤
峙。’王羲之脱尽魏晋以来用笔滞重的老套,一变魏晋的质朴淳厚风格,创造了雄逸
矫健、媚丽流美、中和典雅的书风,将中国书法推进到一个前无古人的境界。
    王羲之建树的不只是一种风格,一种境界,而是一个书法艺术的体系。在这个博
大的体系内,有严肃,也有飘逸;有对立,也有和谐;有情感,也有理智;有法则,
也有自由。于是,各种各样的书家--古典的、现代的,唯美的、伦理的,现实的、浪
漫的,阳刚的、阴柔的……都能把它当作伟大的典范,从中汲取他们各自需要的营养。
    王羲之的这个体系,又像一把审美的无形尺子,衡量着中国历代书法的优劣。明
代评论家项穆说:‘逸少一出,会通古今,书法集成,模楷大定。自是而下,优劣互
差。……智永、世南,得其宽和之量,而少俊迈之奇。欧阳询得其秀劲之骨,而乏温
润之容。褚遂良得其郁壮之筋,而鲜安闲之度。李邕得其豪挺之气,而失之竦窘。颜、
柳得其庄毅之操,而失之鲁犷。旭、素得其超逸之兴,而失之惊怪。陆、徐得其恭俭
之体,而失之颓拘。过庭得其逍遥之趣,而失之俭散。蔡襄得其密厚之貌,庭坚得其
提衄之法, 赵孟NFDA2得其温雅之态。然蔡过乎抚重,赵专乎妍媚,鲁直虽知执
笔, 而伸脚挂手,体格扫地矣。苏轼独宗颜、李,米NDCC0复兼褚、张。苏似肥
艳美婢,抬作夫人,举止邪陋而大足,当令掩口。米若风流公子,染患痈疣,驰马试
剑而叫笑,旁若无人。数君之外,无暇详论也。’(《书法雅言·取舍》)项穆的评判
有失于绝对,但可以说明王羲之书法体系对后世的巨大影响。
二、书艺成因
    书圣王羲之出现在东晋,不是偶然的。东晋时期汇合了孕育书圣的社会、经济、
政治、文化等诸多条件。
一、艺术的自觉
    魏晋时期,中国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战事频仍,
社会动乱,儒、释、道并行,玄学清谈之风渐盛。文人、士大夫开始关注个性、关注
自己的精神世界,文学艺术进入表现自我性情的自觉阶段,书法艺术亦不例外。
    在文字形成、发展、使用的漫长历史中,书法首先是为了满足实用的需求。从出
土的大量的竹简、木简、帛书和陶器来看,至汉代,书法还没有被普遍地看作艺术而
受到重视,作书一般都是地位较低的典签、书佐的职责。汉末和魏晋时,情况有了显
著的变化。由于战争的需要,东汉雍容尔雅、规矩端严的隶书,已不适合时代的要求,
因此,长期流行于民间的简易方便的楷、草等书体,逐步得到发展。由于战乱和分裂,
地方割据,最高统治者已无法推行全国统一的书体。以隶书作正式场合通用的书体,
仅在中央集权有限的范围内使用,在北方和南方的边塞地区已不那么严格,甚至可以
自由运用。官方文书草化的现象越来越多,书佐、书佣和刻石的书体越来越随便。这
样各种书体就有了发展提高的机会,文字线条的形态趋向丰富、生动,开始具有生命
力。达官显要和士大夫逐渐喜好书法,并将书法从社会低层的简单劳作,演变成一门
高雅的技艺。与此同时,从魏武帝开始,帝王也介入书法艺术的学习和创造。魏文帝
曹丕‘善飞白书,时于宫中戏为之’。晋武帝司马炎‘喜作字,于草书尤工,落笔雄
健,挟英爽之气’(《宣和书谱》)。帝王的重视,书法家地位的提高,激发了书人的
才华和智慧,造就了书法艺术的开山大家。如杜度、崔瑗、蔡邕、张芝、刘德升、师
宜官、钟繇、胡昭、韦诞、皇象、卫恒、索靖等。书法在他们手中成为一种表达性情、
意趣的高雅艺术。他们有意识地追求结体、运笔、线条的表现力,书法艺术走向自觉。
只有在艺术走向自觉后,才可能出现杰出的艺术家。
    从艺术欣赏角度看,书法发展到东晋,搜集、珍藏法书蔚然成风。唐张彦远《历
代名画记》记载:‘桓玄性贪好奇,天下法书、名画,必使归己。及玄篡逆,晋府真
迹玄尽得之。’《晋书·王羲之传》记载桓玄爱王羲之父子书,置左右玩之。《陈书
·世祖九王传》载陈时征北军人,于丹徒盗发晋郗昙的坟墓,大获王羲之及诸名迹。
当时的书家也对墨迹珍重备至。正是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才有可能产生杰出的书法
艺术家。
二、风流放达的时代精神
    魏晋玄学兴起。玄学、佛学、道学思想融为一体,成为魏晋士人的思想基础。释
家的‘空’,道家的‘无’,玄学的‘玄’,为书法家的创作意境,营造了极佳的氛
围。士人以旷达超俗、不涉世务为清高,以高谈玄远、轻毁礼法相标榜。他们尊重人
格上的独立,主张无为与真率;他们蔑视礼教,轻视轩冕,寄情山水,品第风流,过
着极为自由潇洒而又闲雅的生活,无意于佳的逸笔草草,表达了晋人空灵的精神境界。
也正因为如此,晋人创造出了后人无法企及的书美韵味。今人宗白华在《论〈世说新
语〉和晋人的美》中说:‘中国独有的美术书法--这书法也是中国绘画艺术的灵魂--
是从晋人的风韵中产生的。魏晋的玄学使晋人得到空前绝后的精神解放,晋人的书法
是这自由的精神人格最具体最适当的艺术表现。这抽象的音乐似的艺术才能表达出晋
人的空灵的玄学精神和个性主义的自我价值。’这样就使书法家敢于大胆想像,丰富
形象思维, 正如张怀NF146《书议》所说:‘情驰神纵,超逸优游,临事制宜,
从意适便。有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
三、书法理论的进步
    汉魏以来书法理论的进步,也是建筑书法高峰的重要基础。中国书法经过两汉、
魏晋的发展,各种书体都已成熟。为在错综复杂的发展过程中寻绎其发展历史,便有
文字演变、书体渊源、书写技巧的探索和讨论。汉魏两晋的书法论著,正适应了书法
艺术发展的需求。
    书法,是一种写字的艺术。那时的书法家首先必须通晓小学,即探求文字、训诂、
音韵的学问。东汉许慎撰成中国第一部系统分析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书《说文解字》。
这部专著共十四卷,合叙目为十五卷,以‘六书’推究文字的形、音、义,为书家必
读。赵壹《非草书》,虽然逆书法发展潮流而对东汉书人沉迷于草书的情况进行了非
议,但却使后人看到了当时士人对书法美的执著追求。蔡邕的《笔论》在书法史上揭
示了书法艺术中人的本质精神--任情恣性。他说:‘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
情恣性,然后书之。……沉密神彩,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他的另一著作《九势》
和卫夫人的《笔阵图》,对书法的运笔技巧进行了总结,提出书法‘肇于自然’这种
朴素反映论的观点: ‘阴阳既生, 形势出矣,藏头护尾,力在其中。’蔡邕还提出
‘惟笔软则奇怪生焉’的书法艺术命题。卫恒《四体书势》探究古文、篆、隶、草四
种字体的起源、 发展和遗事, 后系四赞,朴茂古雅,工力悉敌,可称杰构。索靖的
《草书势》,文章虽短,却启人想像,把草书比作自然界有生命的飞禽走兽,赋予习
草者新的情思。卫夫人的《笔阵图》在总结了七种笔画的技巧后,着意指出了‘意’
和‘笔’的关系,明确‘意后笔前者败’、‘意前笔后者胜’是书法善与恶的关键所
在。
    书法艺术创作经验的总结,为诞生杰出的书法艺术家奠定了理论基础。
四、书写用具的发展
    在书法用具上,魏晋较之汉代有很大的提高。造纸材料和技术的发展,使纸得到
大量的生产和广泛的应用。新疆和甘肃敦煌藏经洞发现大量经卷和残纸,其时代多在
魏晋,说明当时纸的运用已经非常普遍,已经取代了竹木简和缣帛。一九八八年十一
月,甘肃文物考古研究所对汉悬泉置遗址进行了发掘,除了出土万余枚内涵丰富、笔
迹精美、辞号完整连续的两汉简牍外,尤为可贵的是,出土了二十四块西汉及新莽时
期的麻质纸。其中四块有汉字墨迹。时在汉宣帝至新莽时期(公元前七三年-公元二三
年) 。这是迄今国内发现的最早的留有书写痕迹的纸。它比传说中的‘蔡侯纸’的问
世(一五年),早出一百多年。这些麻质纸质地较厚、粗糙。最大的一块长、宽均为
一汉尺(折合23厘米) ,比以前发现的最大的西汉灞桥纸(21×9厘米)大一倍,且边沿
整齐、完好。四块有书迹的麻纸中,有三块属西汉时期,字数从几字到十数字不等,
字体为隶草,与简牍隶草一致。字迹最多的一块属新莽时期,存三十字,且字迹笔画
清晰,字体介于隶楷之间,与东汉《王稚子阙》、魏晋残纸、钟繇法帖接近。
    造纸术在魏晋得到进一步发展,尤其是晋代皮纸生产盛况空前。西晋张华《博物
志》说‘剡溪古藤甚多,可造纸,故即名纸为剡藤’。
    笔的制作,经过周秦至汉魏,也有很大的改进。贾思勰《齐民要术》记载有魏国
韦诞的制笔方法。他选用兔毫和羊青毛,使其软硬相辅,用起来更为得心应手。东晋
时,笔有‘鼠须’、‘鸡距’等类。《笔经》说钟繇、王羲之皆用鼠须笔。《法书要
录》载唐何延之《兰亭记》,说王羲之用的是蚕茧纸、鼠须笔,写出的字遒媚劲健,
绝代所无。 除了纸、笔外,砚、墨制作技术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南朝宋虞NF24A
《论书表》谈到宋明帝书法用具非常讲究:‘陛下渊昭自天,触理必镜,凡诸思制,
莫不妙极。乃诏张永更制御纸,紧洁光丽,辉日夺目。又合秘墨,美殊前后,色如点
漆,一点竟纸。笔则一、二,简毫专用白兔,大管丰毛,胶漆坚密,草书笔悉使长毫,
以利纵舍之便。兼使吴兴郡作青石圆砚,质滑而停墨,殊胜南方瓦石之器,缣素之工,
殆绝于昔。 王僧虔寻得其术,虽不及古,不减郗家所制。’虞NF24A所记虽晚东
晋一百年,但说‘虽不及古,不减郗家所制’,足可说明晋代书法艺术所需的文房四
宝,已相当精良实用。《初学记》卷廿一载:‘王右军为会稽令,谢公就乞N FDB0
纸,库中唯有九万枚,悉与之。’求纸数量之多,说明士大夫有大量的纸供书法练
习之需。
    文房四宝的不断改进和完善,为书法艺术的发展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它不仅
拓展了书家的创作天地,而且也对书法的普及与繁荣,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五、家学传统的熏陶
    王羲之书法艺术能够达到‘尽妙穷神,作范垂代,腾芳飞誉,冠绝古今’ (唐欧
阳询《用笔论》) 的高度,除了社会历史条件外,其家学渊源、明师指教、同道习染
等直接环境,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两晋时候,琅邪临沂王氏家族,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尤其在司马睿朝,
达到鼎盛。政治权势,也造就了浓厚的文化氛围。书法系琅邪王氏的世传家学,名家
高手不乏其人。王导是王羲之父辈中的核心人物,他长期掌握着东晋大权,历元、明、
成三帝,是权倾朝野的元老。他‘亦甚有楷法,以师钟、卫,好爱无厌。丧乱狼狈,
犹以钟繇《尚书宣示帖》藏衣带中。过江后,在右军处’(南朝王僧虔《论书》)。王
羲之的父亲王旷也善书,虽然多年在外,后又早逝,但对王羲之的书法,也不无教诲。
赠《笔说》之说,虽然不可靠,也可见他对王羲之的影响。
    王羲之的叔父王ND447, 高朗豪率, 性情倨傲。 他于文学艺术多所涉通,
‘工书画,善音乐、射御、博奕、杂伎’(《晋书·王ND447传》) 。其文化修养
颇有儒家风范。 王羲之幼年失父,常受王ND447督导。《文字志》说:‘羲之少
朗拔,为叔ND447所赏。’王ND447与晋元帝司马睿有姨弟之亲,亦曾教授太
子绘画。 王ND447的山水画,开启东晋山水画风气的先河。王羲之亦善画,概得
王ND447教授。王僧虔《论书》记载:‘王平南ND447是右军叔。自过江东,
右军之前, 惟ND447为最。画为晋明帝师,书为右军法。’南朝梁庾肩吾在《书
品》中也说‘王ND447为右军之师’。王ND447提出‘画乃吾自画,书乃吾自
书’(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是强调和张扬个性的宣言。这也是他给王羲之最本质、
最重要的教导。王羲之二十岁时,王ND447去世。王ND447把他自己珍藏已久
的索靖手迹《七月廿六日帖》,送给了王羲之,可见他对羲之的疼爱和期望。
    王羲之从从伯父王导那里, 得到了钟繇的《宣示表》楷书真迹,又从叔父王N
D447那里得到了索靖的《七月廿六日帖》章草书妙品,识习了书法真谛,承袭了上
流社会正统的书风。所以,他后来评论书法时说:‘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
其余不足观。’这是他真实的心得。待其晚年,他更认为:‘吾书比之钟、张:钟当
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
之。’(唐孙过庭《书谱》)
    魏晋时书风大盛,善书者不乏其人,各有所长,异彩纷呈。在王羲之成长过程中,
同辈中人互相切磋,兼容并蓄,对书艺水平的提高大有裨益。
    能与王羲之切磋书艺的,首先是王氏族中子弟。其兄王籍之年长羲之较多,在他
还幼小时,籍之已先后为世子友、太子文学、侍中,他对王羲之的书艺是有帮助的。
同王羲之一起被阮裕誉为‘王氏三少’的王应和王悦,也是同辈中书法的佼佼者。王
羲之的从弟王洽,书法成就更大。他与羲之在书法上互相陶染,俱变古形,成就卓著。
    对王羲之书艺提高有帮助的,还有他岳父郗鉴一家。郗鉴为山东高平人。司马睿
称帝后,曾加官辅国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后为尚书令等职,系东晋重臣。他善书
法,‘草书卓绝,古而且劲’(唐张怀NF146《书断》)。其子郗NC924、郗昙,
均受家学。 虞NF24A《论书表》说:王羲之书‘在始未有奇殊,不胜庾翼、郗
NC924, 迨其末年,乃造其极’。可见王羲之娶郗璇为妻时,其书艺并不在郗氏、
庾氏之上。后来与这些人经常切磋,受益匪浅。
    庾氏也是江左大族。庾翼的长兄庾亮,历仕东晋元、明、成三帝任中书令,后为
征西将军, 握有重兵。庾翼的姐姐又是当朝皇后,家中藏有卫夫人、卫NF146的
书帖,也是书风极盛的家族。王羲之进入庾亮幕府,与庾氏兄弟成为知交,书艺提高
很大。
    王羲之出任会稽郡内史后,与江左另一大族--谢氏诸人心慕行随。谢家善书,尤
以太傅谢安书艺最高。王羲之有与谢尚《论漕运书》,与谢万《得万书帖》等。又与
谢安等人于兰亭修禊,可见其过从甚密。以至后来谢安将其有才华、亦善书的侄女谢
道韫,嫁给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为妻,两家结为姻亲。
    如果说汉魏以来书法艺术高度发展,名家辈出,已经为‘书圣’的产生造就了一
个时代的大气候,那么,王羲之生活环境中的父兄、师长、亲戚、朋友极盛的书风,
使他获得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六、功积丘山
    作为‘书圣’的王羲之,从小并不是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而且比一般的孩子还
要差些。据《太平御览》卷七三九引裴启著的《语林》记载,王羲之孩提时,曾患有
癫痫病,一二年辄发病一次。又讷于言,人未知奇。随着年龄的增长,疾病渐愈。以
后跟卫夫人习字。 卫夫人发现王羲之在对书法的感悟上, 有特异之才,所以称赞他
‘将有大能’,甚至说王羲之将来在书法方面的造诣将超过自己。正是在魏晋特定的
时代氛围里,在琅邪王氏家族家学渊源熏染下,王羲之以自己对书法艺术独有的感悟
与‘临池学书、池水尽墨’的勤奋,前承钟繇、张芝等书法大家,研精覃思,功积丘
山,完成了中国书法艺术发展史上由质变妍、体式法度基本定型的重要一页,并成就
了自己‘书圣’的杰出地位。
    细检王羲之一生的书事,大致可分为四个时期,即学子期、成名期、变革期、造
极期。
    学子期, 约从五六岁至二十岁。在这个时期,占据东晋书坛前列的,首推王N
D447。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王ND447‘过江后,为晋代书画第一’。在
书法上与王ND447齐名的是卫夫人的侄子李式。‘李式书,右军云,是平南之流’
(同上书)。此时王羲之的书法自然在王ND447、李式书法的笼罩之下。
    成名期,约在弱冠后至三十岁左右。在王羲之二十一岁左右,东晋的政局发生突
变,王羲之的从伯父、权臣王敦借口诛除刘隗和苏峻,反叛朝廷,兵败身死。叔父王
ND447参加叛乱, 积愤而卒。王羲之的从伯父王导,虽仍然在朝任宰相,但王氏
权势从此一蹶不振。朝政实权转移到庾氏家族。庾太后临朝称制,大权掌握在中书令
庾亮手中。此时的书坛领潮者是庾翼。庾翼,字稚恭,是庾亮的幼弟,风仪秀伟,累
官至征西将军。庾翼善章草,窦 说他的书法是‘鹰搏隼击’、‘剑锷刀锋’。李嗣
真《书后品》 评价:‘稚恭章草,颇推笔力,不谢子真。’子真即东汉草书家崔N
C85C。 崔NC85C的父亲崔瑗,与杜度均以章草名满东汉,是张芝的前辈。张芝
曾与朱宽论书,说:‘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罗(晖)、赵(袭)有余。’李嗣真将庾翼
的章草与东汉崔NC85C相提并论,可见庾翼章草的实力。
    虞NF24A《论书表》说:‘羲之书,在始未有奇殊,不胜庾翼、郗NC924。’
郗NC924, 是王羲之妻弟, 字方回, 比羲之年幼十岁,小庾翼八岁。此处说的
‘始未有奇殊’ ,大约是在王羲之三十岁左右。虞NF24A《论书表》又说:‘羲
之所书紫纸,多是少年临川时迹,既不足观,亦无取焉。’南朝梁陶弘景《论书启》
也说:‘逸少自吴兴以前,诸书犹为未称。’这些都是说,王羲之在其三十岁左右时,
书法虽成名,尚未有显著的个人风貌。
    变革期,约从三十岁至四十岁,即从咸和七年(三三二年)至咸康八年(三四二年)。
这期间,不甘人后、追求卓越的王羲之,着力于书理的探求和书体的革新,力求在继
承传统的基础上,创造出一种区别于人、又高出于人的品格面貌。唐代张怀N F146
《书断》论王羲之书法云:‘然剖析张公之草,而纤折衷,乃愧其精熟;损益钟
君之隶, 虽运用增华,而古雅不逮;至研精体势,则无所不工。’张怀NF146叙
述右军学习钟、张书法用的‘剖析’、‘损益’、‘研精’六个字,是非常精到的。
王羲之的这种努力,得到了社会的承认,众人趋之若鹜,显宦、士家子弟纷纷追随效
法。
    这种情状,引起了书法名望高于王羲之的庾翼的不满。王僧虔《论书》说:‘右
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书,云:“小儿辈乃贱家鸡,爱野鹜,皆学逸少书。
须吾还,当比之。”’这里说的‘右军后进’,是后来居上,超越了庾翼的书艺,引
起庾翼的妒忌和不满。‘在荆州’,正是指庾翼牧荆州之时(即在三四○年-三四三年
之间) 。但是,在事实面前,庾翼认输了。不久,庾翼在其兄庾亮那里,看到了王羲
之用章草写给庾亮的信,‘翼叹服。因与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草书十纸,过江亡
失,常痛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虞NF24A《论书
表》)。至此,可以认为王羲之的书名超越了庾翼,卓立群英了。
    造极期。约在四十一岁至逝世,即建元元年(三四三年)至升平五年(三六一年)。
建元二年(三四四年)康帝崩殂,继而庾冰(庾翼之兄)下世。次年,庾翼背疽发作而卒。
至此,掌握东晋主要军事力量、左右东晋政治局面的庾氏兄弟,谢幕收场,庾氏家族
从此衰落不振,风光不再。庾翼的猝死,也标志着东晋书坛大旗的转换:庾翼时代的
结束,王羲之时代的崛起。王羲之曾遍游名胜古迹,大开眼界,从书法理念到书法实
践,都发生了石破天惊的根本性突变。他说:‘予之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
江北游名山, 比见李斯、 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浩书,又之洛下,见蔡邕
《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
耳。羲之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唐张彦远《法书要录·题卫夫人〈笔阵图〉
后》) 这次书风变迁,意义不止于东晋,它实际上是中国书法史上具有决定意义、划
时代的一次鼎革。
    永和七年(三五一年),王羲之四十九岁,出任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成为地方长
官。半个世纪来,在王羲之的眼里,过录了政权更迭,家族兴衰,人生沧桑,物换星
移。 只有书法可以容纳万物, 吞吐宇宙,放达情怀,涵咏精神。王羲之将书法视为
‘玄妙之道’,进入创作的自觉,从心里流淌出惊世骇俗、冠绝古今的书法神品,永
世垂范。 这就是虞NF24A《论书表》说的‘迨其末年,乃造其极’,陶弘景《论
书启》说的:‘凡厥好迹,皆是向在会稽时永和十许年中者’。
三、理论建树
    世传王羲之书法理论著作共有八篇。
    (一)自论书;
    (二)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三)教子敬笔论;
    (四)书论;
    (五)笔势论(十章);
    (六)笔势论十二章并序;
    (七)用笔赋;
    (八)天台紫真传授笔法(又称:记白云先生书诀)。
    唐人孙过庭、张彦远、徐坚,宋人朱长文、陈思,明人汪挺、项穆,清人冯武,
今人沈尹默、余绍宋等,对以上书论看法各异。大致说来,张彦远鉴审的前三篇,收
入他的《法书要录》。而对第三篇《教子敬笔论》,只录书目,不刊文字。第四、七
篇的不少段落,自唐人虞世南、欧阳询以降,论书者,多加引用。第二、四、六、七、
八篇,为华东师范大学编辑的《历代书法论文选》采编。《墨池编》、《书苑菁华》、
《佩文斋书画谱》、《书法雅言》等历代汇编也各有所录。
    不少学者认为,这些论文不是王羲之本人所著,或为南朝人伪托,或为后世附会。
但多数学者认为:第一,虽然不能肯定是王羲之亲笔所写,但流传已久,影响深远,
亦不能说它无所依据。第二,不能因为可能是伪托而弃之不用。第三,即使是唐以前
的人假托,仍然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第四,应该相信虞世南、欧阳询、张彦远等唐
代书画大家的精鉴。因此,《自论书》、《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书论》,应
当相信是王羲之的著述,或者是直接体现王羲之书法精髓的著述。其他各篇亦不能一
概否定。
    王羲之的书论,有以下四个方面的价值:
    一、技法揭秘。如《笔势论》凡十二章:创临章、启心章、视形章、说点章、处
戈章、健壮章、教悟章、观形章、开要章、节制章、察论章、譬成章,论及技法诸多
方面。从用笔言,论及藏锋、侧笔、押笔、结笔、憩笔、息笔、蹙笔、战笔、厥笔、
带笔、翻笔、叠笔、起笔、打笔等方法和笔势。从结体言,则有撇不宜迟,捺不宜缓
等;若配合‘二字合体’,则‘并不宜阔,重不宜长,单不宜小,复不宜大,密胜乎
疏,短胜乎长’;若大小,则‘大字促之贵小,小字宽之贵大,自然宽狭得所,不失
其宜’。从布白言,则‘分间布白,远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稳。当须递相掩盖’,
等等。与前此传世书学理论相比较,王羲之书论中的技法所涉,显然更为广泛而系统
化。
    二、 书法创作论。 首先王羲之多次将书法创作比拟为一场鏖战。在《题卫夫人
〈笔阵图〉 后》云:‘夫纸者阵也,笔者刀NF922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
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
屈折者杀戮也。’在《创临章》中也有相似的说法。战争是一种多方面的较量,书法
创作类似,除笔墨纸需精良外,应重视‘心意’、‘本领’、‘谋略’,用‘心意’
操纵‘兵法’,才能出奇制胜。此论对后世影响至为广泛和深远。唐太宗就在其《论
书》中以自己布阵击敌之战事,悟通书法之理。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更是将战
事与书法连类譬喻。其次,王羲之强调创作中的‘意在笔前’、‘书须存思’。《启
心章》云:‘夫欲学书之法,先乾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
动,则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其三,对书法创作的进阶,《创临章》云:
‘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遍正脚手,二遍少得形势,三遍微微似本,四遍加其
遒润,五遍兼加抽拔。如其生涩,不可便休,两行三行,创临惟须滑健,不得计其遍
数也。’创作在一遍又一遍中艰难跋涉,然又不限于遍数,以终诣美善滑健为胜。其
四,书法创作变化莫测。《察论章》云:‘临书安帖之方,至妙无穷。或有回鸾返鹊
之饰,变体于行中;或有生成临谷之戈,放龙笺于纸上。彻笔则峰烟云起,如万剑之
相成; 落纸则NC976施张,蹙踏江波之锦。’《书论》云:‘夫书者,玄妙之
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
    三、揭示书法美学原理。首先,王羲之认为,书法讲究意象之美。论点画则云:
‘夫著点,皆磊磊似大石之当衢,或如蹲鸱,或如科斗,或如瓜瓣,或如栗子,存若
鹗口,尖如鼠屎。如斯之类,各禀其仪。’论戈法,则应‘落竿峨峨,如长松之倚溪
谷,似欲倒也,复似百钧之弩初张’;屈脚,当‘弯弯如角弓之张’;立人,如‘鸟
之在柱首’ ;NDC77脚,如‘壮士之屈臂’。又说:‘凡作一字,或类篆籀,或
似鹄头’,‘或如虫食木叶,或如水中科斗,或如壮士佩剑,或似妇女纤丽’。而且
‘每作一字,须用数种意:或横画似八分,而发如篆籀;或竖牵如深林之乔木,而屈
折如钢钩;或上尖如枯秆,或下细若针芒;或转侧之势似飞鸟空坠,或棱侧之形如流
水激来’。其次,书法研究‘形势’之美。‘字之形势不得上宽下窄;不宜伤密,密
则似疴瘵缠身;复不宜伤疏,疏则似溺水之禽;不宜伤长,长则似死蛇挂树;不宜伤
短,短则似踏死蛤蟆’。《健壮章》云:‘行中廓落,如勇士伸钩,方刚对敌,麒麟
斗角,虎凑龙牙,筋节拿拳,勇身精健,放法如此,书进有功也。牵引深妙,皎在目
前,发动精神,提撕志意,挑剔精思,秘不可传。’
    四、剖示书法的哲学意蕴。书论深入至‘道’、‘气’、‘阴阳’等中国哲学范
畴。《记白云先生书诀》云:‘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七宝齐贵,万古能
名。阳气明则华壁立,阴气太则风神生。’还揭示了书法创作中内外、盈虚、大小、
疏密、长短、缓急、强弱等的关系。曾云:‘每书,欲十迟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
出,十起五伏,方可谓书。’用笔须‘有偃有仰,有欹有侧有斜,或小或大,或长或
短’。草书,则须‘缓前急后’,其字体形势‘钩连不断’,但‘仍须棱侧起伏’,
‘用笔亦不得使齐平大小一等’。论纸与笔,则云:‘若书虚纸,用强笔;若书强纸,
用弱笔。强弱不等,则蹉跌不入。’(《书论》)这些对书法艺术的思辨,显示出王羲
之书论的丰富性和深刻性,为后世书家提供了丰富的书学营养。
四、书圣地位
    王羲之书法变古制今,末年更妙。其子王献之早熟,趁势而起。献之风流倜傥、
恃才傲物,书风较之羲之更加妍媚,可惜英年早逝。他的门生羊欣说他‘骨势不及父,
而媚趣过之’(《采古来能书人名》)。由于羊欣、薄绍之等人的鼓荡和弘扬,在东晋
末年和南朝宋、齐两代,大约一百四十年间,王献之的书风笼罩书坛,形成了世人但
知小王而不复知大王的局面。
    南朝宋虞NF24A《论书表》 说:‘二王暮年皆胜于少,父子之间又为今古,
子敬穷其妍妙,固其宜也。’这里明确了‘子敬穷其妍妙’,比羲之‘固其宜也’。
梁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说:‘比世皆尚子敬书。元常继以齐代,名实脱略,海
内非惟不复知有元常,于逸少亦然。’
    从‘钟张’到‘二王’,书风演变的大趋势,是不断地争奇斗妍,推陈出新。这
种趋新的势头,到南朝梁时突然转变,关键人物是梁武帝萧衍。这位皇帝是饱学之士,
有好古崇古之癖,善书善鉴,主张返朴归真。他认为王献之不如王羲之古质,王羲之
又不及钟繇古肥。他说:‘元常谓之古肥,子敬谓之今瘦。今古既殊,肥瘦颇反,如
自省览,有异众说。’又说:‘张芝、钟繇,巧趣精细,殆同机神。肥瘦古今,岂易
致意。真迹虽少,可得而推。逸少至学钟书,势巧形密,及其独运,意疏字缓。譬犹
楚音习夏,不能无楚。过言不悒,未为笃论。又子敬之不迨逸少,犹逸少之不迨元常。’
(《观钟繇书法十二意》)
    据传,梁武帝曾下令殷铁石,用集王羲之字的办法,推行周兴嗣奉旨新制的《千
字文》,作识字习字的启蒙课本,从而普及了王羲之的书法。
    在梁武帝的提倡下,书论家随之展开评论。袁昂《古今书评》为奉敕品评之作,
涉及二十五人,特别推崇‘张芝惊奇,钟繇特绝,逸少鼎能,献之冠世,四贤共类,
洪芳不灭’。说‘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王子敬书
如河、洛间少年,虽皆充悦,而举体沓拖,殊不可耐’。庾肩吾《书品》以三等九品
评论自汉至齐梁三百年间一百二十八人,将张芝、钟繇、王羲之三人列为‘上之上’,
将王献之等五人列为‘上之中’ 。 说:‘张工夫第一,天然次之,衣帛先书,称为
“草圣”。钟天然第一,工夫次之,妙尽许昌之碑,穷极邺下之牍。王工夫不及张,
天然过之;天然不及钟,工夫过之。’
    梁武帝认为袁昂的书评未达他的旨意。他在《古今书人优劣评》中,对王羲之书
法作出了著名的评语:‘字势雄强,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
    到了陈隋之际,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禅师以弘扬王书为己任,他将集王字的《千
字文》临写八百本,浙东诸寺,各施一本。
    推崇王书最烈、将王羲之推上‘书圣’地位的,是唐朝第二代君主唐太宗李世民。
唐太宗文武兼备,他对王羲之书法心慕手追。《晋书》专为王羲之立传,唐太宗亲作
赞词。赞词中,历数各家书法之短,独颂王羲之。他写道:
    伯英临池之妙,无复余踪;师宜悬帐之奇,罕有遗迹。……钟虽擅美一时,亦为
回绝,论其尽善,或有所疑。……献之虽有父风,殊非新巧。观其字势,疏瘦如隆冬
之枯树;览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隶。……子云近出,擅名江表,然仅得成书,无
丈夫之气。……此数子者,皆誉过其实。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
王逸少乎! 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
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
论哉!(《晋书·王羲之传》)
    唐太宗敕令购求书法妙迹,尤重王羲之遗墨,悉数藏入内府。‘右军书大凡二千
二百九十纸,装为十三帙一百二十八卷。真书五十纸,一帙八纸,随本长短为度;行
书二百四十纸,四帙四十卷,四尺为度;草书二千纸,八帙八十卷,以一丈二尺为度,
并金缕杂宝装轴织成帙。其书每缝皆用小印印之,其文曰:“贞观”。大令书不之购
也,天府之内,仅有存焉’(《二王等书录》)。
    遵照唐太宗‘书定一尊’的旨意,鉴赏家李嗣真对前代书家进行了总结。他把始
于秦世、终于唐世的八十一人,分为十等。将张芝的章草、钟繇的正书、王羲之的正
行草三体及飞白、王献之的草、行书、半草半行书,称为‘神合契匠,冥运天矩’的
‘旷代绝作’。尤为推崇王羲之的书法:
    右军正体,如阴阳四时,寒暑调畅,岩廊宏敞,簪裾肃穆。其声鸣也,则铿锵金
石;其芬郁也,则氤氲兰麝;其难征也,则缥缈而已仙;其可觌也,则昭彰而在目。
可谓书之圣也。 若草、行杂体,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瑾瑜烂而五色,NFDCB
绣NFDCC其七采, 故使离朱丧明,子期失听。可谓草之圣也。其飞白也,犹夫雾
NE067卷舒, 烟空照灼,长剑耿介而倚天,劲矢超腾而无地。可谓飞白之仙也。
(《书后品》)
    在此,王羲之在历史上首获‘书圣’之誉。
    过了大约八九十年后,唐玄宗开元年间的鉴赏家张怀NF146在《书议》中说:
‘惟逸少笔迹遒润,独擅一家之美,天质自然,丰神盖代。’在《书断》中说:王羲
之‘尤善书,草、隶(楷)、八分、飞白、章、行,备精诸体,自成一家法,千变万化,
得之神功,自非造化发灵,岂能登峰造极’。
    宋以后的书家,对王羲之书法的评价,没有超出前代评价的基调。